第3章 被看见的人

1971年3月的那个晚上，王封在独立厅广场上讲到嗓子冒烟，底下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发现自己有一样前世没有的东西——愤怒。前世他演讲是为了骗钱，讲得再好也是演戏。但这一次，当他站在木箱子上，看着底下一张张灰扑扑的、疲惫的、却还残存着希望的面孔时，他突然意识到，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这种真实感让他浑身像过电一样。

演讲结束后，一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头衔写着：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竞选委员会高级顾问——亚瑟·罗森伯格。

罗森伯格五十出头，长着一张典型的华盛顿政治圈子的脸——和气中带着精明，微笑里藏着算计。他上下打量着王封，像是在估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王先生，”他开口了，嗓音浑厚，显然受过专业的演讲训练，“我刚才听了你的演说。我得说……非常有意思。”

王封接过名片看了一秒，心里己经转了七八个弯。他脸上不动声色：“谢谢。我只是说了点心里话。”

“心里话，好，非常好。一个可以说出心里话的人，在这个年代是稀罕货。”罗森伯格点了一根烟，烟雾后面那双灰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王封的脸，“我有一个建议，想找个地方和你谈谈。就我们两个人。”

费城老城区的一家牛排馆里，罗森伯格切着他的菲力牛排，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他的真实意图。

米尔顿·沙普的竞选团队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沙普是犹太人，在保守的天主教选民中吃不开；他是电子产业大亨，和工会的关系若即若离；他虽然掏出了大把个人财富投入竞选，但在街头巷尾的基层影响力远远比不上共和党那边的布罗德里克。

“共和党那边己经把布罗德里克包装成了‘尼克松在宾州的代言人’，走的是法律与秩序路线，底层白人吃这一套。”罗森伯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沙普需要一个能打进底层社区的人，尤其是那些共和党想不到的地方——唐人街、意大利区、爱尔兰区的工人酒吧——这些地方搁以前都是民主党的地盘，但现在他们在流失。”

他盯着王封：“你说你帮我们干，我们帮你。你需要什么？”

王封端起面前那杯苏打水，慢慢喝了一口。他的大脑在前世就练出了一种本能——在谈判桌上，永远让对方先报完价。

“我需要合法身份。”他放下杯子，“还有，不固定薪水，按绩效分成。每拉到一千张新登记的选民票，你给我抽成。”

罗森伯格眯起眼睛：“你口气不小。你怎么知道自己能做到？”

“因为我能让他们相信我。”王封说，“在这个国家，相信这个东西比黄金还贵。你们缺的不是钱，你们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掏心掏肺相信的人。”

他没有告诉罗森伯格的是，他看上的从来不是那点抽成。他看上的，是罗森伯格背后的人脉网络、竞选组织架构、选民数据库、以及与政商两界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他要借着这座桥，走到真正的大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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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半月，王封跑遍了费城每一个被主流政治遗忘的角落。

他出现在唐人街狭小的会馆里，用福建话对着几个从福州偷渡过来的老华工讲了一个小时的社会保障。讲到后来，一个在制衣厂干了十五年、手指关节严重变形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哭，说从来没有人来关心过他们这些黑工的死活。

他出现在南费城意大利区的酒吧里，和一个叫老乔·萨尔瓦托的退役码头工人在台球桌边喝酒。老乔的左腿是瘸的，那是二战的时候在太平洋战场上落下的伤。他对王封说，他从罗斯福时代就一首投民主党的票，但这些年他己经不投票了。王封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没有人替他说话了。

王封递给他一杯威士忌：“如果我替你说话呢？”

老乔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你小子要是能做得到，我这帮工友——三百多号人——我一个一个给你拉过来。”

他出现在黑人社区的教会里，被一个叫以赛亚·布朗的牧师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们华人被歧视，我们黑人被歧视。可你们的肤色比我们浅，所以你们比我们更容易被白人接受。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华裔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