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黟，黑多

窗外天色暗下来的时候，Creative-pi终于吐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Dino盘腿坐在地板革上，膝盖硌得生疼，眼睛盯着那行字。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关于黟县的景区介绍，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腔调，像个刚学会文言文的中学生。

「黟地古称新安，山水清嘉，风物宜人……」

他盯着那些文字看了三秒。这不是他想要的风格，他想做个安静的写作工具，不是复古导游。但他没力气调了。Mai的风扇降频了，声音像蚊子哼。

茶香就是这时候飘进来的。

程伯端着茶盘从隔壁老宅走过来，身形清瘦，研墨留下的墨香气息淡淡地沾在他衣袖上。他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

「这机器在学我们老祖宗说话。」

Dino愣了一下，想解释这不是他的本意，是Agent的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解释什么叫Agent幻觉太累了，而且听起来像甩锅。

「……试试看。」他说。

程伯把茶杯递给他。热气升腾，黄山毛峰的清香。Dino接过来，手指感受到瓷杯的温度。

「你知道这个字怎么读吗？」程伯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黟。」Dino说，「黟县的黟。」

「那你知道这字什么意思？」

Dino摇头。他做NLP的，认识的字多，但「黟」这种生僻字不在他的词库里。

程伯在他对面坐下，竹椅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黟，黑多。」他的声音缓慢而笃定，「黑色的多。」

「……」Dino等着下半句。

「你们外地人觉得这是诅咒，黑土地，黑房子，黑瓦片，什么都是黑的。」程伯说，「但我们本地人知道，这不是诅咒。这是骄傲。」

「骄傲？」

程伯指了指那幅字，「徽墨。故乡。你知道徽墨吗？」

Dino摇头。他在杭州的大厂里做NLP算法，「徽墨」两个字只出现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短视频里。

「最好的墨。」程伯说，「松烟。油性。写下去，千年不褪。你们现在打印机里灌的那种，不算墨。那是化学的东西。」

Dino没说话。他闻到了茶香，也闻到了程伯衣服上淡淡的墨香。两种气味奇妙地混在一起，电子元件的热气和茶叶的清香。

「黑，是文明。」程伯说，「不是诅咒。」

Dino低头看了一眼屏幕。Creative-pi又开始输出了，这次是一串乱码。符号和文字交替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想伸手去按电源。程伯抬手拦住了他。

「让它说完。」

Dino的手悬在半空，没按下去。

程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徽墨，真正的墨，不是你们那种化学的。」他指了指屏幕，「你们现在的墨水，兑水的，便宜的，写完就淡了。」

Dino盯着屏幕。乱码稳定了，变成了一段文字。

「传说最早做徽墨的那个人——」屏幕上那行字停顿了一下，「松烟。」

是Creative-pi在继续往下说。Dino等着后半句。

后半句没有来。Creative-pi又卡住了。

程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茶杯里的黄山毛峰还冒着热气。Dino的欠费通知还亮着未读。Creative-pi的第一句“人话”，就这么在一个老人和一个失败者的沉默中诞生了。

有点荒谬。程伯没问他这是在干什么，没问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机器，就只是端着茶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像是看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Dino也看不懂那段话是什么意思。松烟之后是什么？徽墨的制作有什么讲究？他完全不知道。但程伯说“有点意思”，所以也许这段话能救他。

也许不能。

茶杯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他看着屏幕，心里想着别的事。

七天后，他需要交服务器费用。25000块。

他还没想出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