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序员走进黟县古镇

瓷砖地面的凉意隔着鞋底传上来，Dino站在民宿大厅里，背包带勒进肩膀，手里那台2015款Mai像个烫手的土豆。

他己经在这儿站了三分钟。不是欣赏白墙黑瓦——那玩意儿在民宿推广文案里叫“徽派建筑美学现场”，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问题：插座在哪儿？

找插座的难度和他的人生轨迹有得一拼。沙发后面一个，被另一张沙发挡住了；床头柜一个，被落地灯的电源线缠死了；墙角一个——他蹲下去，发现插孔里有灰，还有一种不祥的松动感，进去会接触不良。

最后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勉强能用的：地板插座，就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下面。延长线从某个柜子底下神秘地伸出来，像老房子伸出的一根舌头。

Mai放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叹息。十年了，这机器什么都见过——大厂的机房、出租屋的角落、凌晨三点的崩溃日志。现在它躺在走廊的地板革上，旁边是竹编拖鞋和墙角的干花，共享同一个不太体面的角落。

风扇转起来了。

那个声音没法形容。不是响，是锐利，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又像一群蜜蜂决定在机器内部开议会。Dino迅速西下张望，希望没人注意到。

晚了。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神睡眼惺忪但充满控诉。那是阿V，报名表上写的是“大厂前端工程师·自由探索者”，实际状态是“年假中·被噪音吵醒·想骂人”。

“什么破电脑。”阿V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Dino听见。然后门关上了，留下一阵被子和枕头窸窣的声音。

Dino蹲在地上，开始了和技术搏斗的下意识动作：重启。他把Mai的电源拔了，等了三秒，插回去。风扇继续转，但转速似乎稳定了一点。他打开Terminal，输入一串命令，Creative-pi开始初始化。

屏幕上跳出字：“正在初始化语义网络......”

然后光标开始闪烁。

一秒。两秒。五秒。

内存占用从60%跳到85%，再跳到98%。风扇转速再次飙升，这次听起来像有只鹰试图从机器内部起飞。Dino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不是为机器，是为那三万块奖金——云服务器欠费通知还躺在邮箱里，七天期限。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Lily端着茶盘经过，看见蹲在地上的Dino、躺在地上的Mai、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焦糊味——那不是真的烧焦，是十年老风扇特有的气质。

她停下了。

Dino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亚麻长裙的女孩端着紫砂壶，用一种难以解读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黄山毛峰。”Lily说，把茶杯递过来，“你们搞技术的，都这么拼命？”

Dino接过茶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我只是想让这破机器别死循环”，但说出来像在诉苦，不符合“科技探索者”的人设。他选择喝茶。

茶是好的。真正的黄山毛峰，入口清香，回甘悠长，在这种老宅子里喝显得格外有仪式感。但他的心思不在茶上——在屏幕上。

Creative-pi终于从初始化状态里跳出来了，但只输出了一行字：“正在建立上下文关联......”

然后Mai的风扇突然停了。

不是关机，是降频保护。苹果的省电机制，在CPU温度过高时自动降低频率，代价是所有进程变慢，但至少不会过热爆炸。Dino盯着屏幕，看见光标还在闪，但闪烁的频率变得迟缓了，像一个疲惫的人在努力保持清醒。

阿V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睡回去了。

Lily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留下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Dino低头喝茶，茶是热的。抬头看屏幕，Creative-pi的光标是冷的，一动不动。他盘腿坐在地板革上，Mai躺在他脚边，便携显示屏发出幽幽的蓝光。

他想：Sara陈的“科技有温度”演讲PPT还没看完。云服务器欠费通知又来了一条。

但他决定暂时不看。

他站起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蹲着，继续等Creative-pi活过今晚。窗外有人在拍照，青石板路面上有游客走过，远处有人介绍“这里曾是徽商重镇”。没人注意到走廊尽头蹲着一个等机器醒来的程序员。

风扇没再响。不是修好了，是降频了，省电模式。

像他的人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