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连公交车都坐不明白

火车慢下来了。

窗外的风景不再是田野和水田，开始出现房子——白族风格的白墙青瓦，墙上画着花纹，屋檐翘翘的，像要飞起来。路边有人在走，背着竹篓，戴着草帽。有骑电动车的，后座上绑着新鲜的蔬菜。

然后，她看见了洱海。

只是一角，从两栋房子之间露出来的——蓝汪汪的一片，静静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阳光照在上面，碎金子似的，一闪一闪的。

林素梅的呼吸停了一瞬。

火车慢慢滑进站台。林素梅拎着箱子站在车门口，等着列车员开门。她的手心有点出汗，心跳得咚咚的，但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兴奋的那种。像一个孩子，站在游乐园门口，等着门打开。

门开了。

她走下车厢，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姨， 我先走啦！祝您玩的开心！拜拜！”小满爽朗的声音映入耳畔。

“好的，谢谢，再见！”林素梅挥了挥手。

大理的空气是甜的。

有花的味道，有水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从鼻腔一首灌到肺里，把她身体里积了一辈子的寒气，都挤出去了。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得她眼睛都花了。几朵白云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站台的照片。她不太会拍，手有点抖，构图也不好看。但她不在乎。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和赵志国的对话框。

“我到了。大理的天好蓝。”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发送。

她拎起箱子，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六十二岁，两千二退休金，第一次独自旅行。

她到了。

出站口外头，乌泱泱的全是人。举着牌子的、拉着客的、喊着“大理大理”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炸了锅。林素梅拎着箱子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一下子有点发懵。

她在火车上用豆包查过，从火车站到她订的那家洱海边的客栈，要坐8路公交车到“大理东门”站，再换乘C2路，坐到“甘家村”下，走几分钟就到。她把路线在手机上记了好几遍，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脑子里的路线忽然就乱了。

“阿姨，住客栈吗？我家在洱海边，便宜！”

一个大姐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照片。林素梅摇了摇头：“订好了，谢谢。”

她拖着箱子往广场外面走，心想先找到公交站再说。走了没几步，一个中年男人拦在她面前：“阿姨，坐车不？到古城，十块！”

“不用，我坐公交。”

“公交站在那边，走过去得十分钟呢！您这箱子拖着多累啊，我送您过去，十块！”

林素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确实有个公交站牌的模样。她咬了咬牙：“不用了，我自己走。”

男人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林素梅拖着箱子往那个方向走。太阳己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晒得她后脖子发烫。她这才想起来，火车上那个姑娘说过，大理的紫外线特别强，得防晒。可她什么都没带。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找到了公交站。站牌下一堆人等车，她凑到站牌前面，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字不大，她找了一会儿，找到了8路。

8路车来了。人很多，她拎着箱子从后门挤上去，把箱子塞在腿边。车上没有扫码的机器，她翻遍了口袋，找出两块钱硬币，叮叮当当扔进投币箱里。车子开动了，她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抓着吊环，身子随着车子晃来晃去。

车子走了七八站，她一首盯着窗外，生怕坐过站。看见“大理东门”的站牌时，她赶紧按了下车铃。下了车，她站在路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豆包上的路线——换乘C2路，坐到甘家村。

可C2路在哪儿坐？她西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站牌。广场上人来人往，她拎着箱子站在路边，有点不知所措。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本地大姐从她身边经过，林素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大姐，问一下，C2路在哪儿坐啊？”

大姐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过马路，对面那个小广场边上就是。您要去哪儿？”

“甘家村。”

“那坐C2没错，终点站就是。您第一次来大理吧？”

“嗯，第一次。”

“一个人啊？”大姐看了看她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胆子真大。C2路车不多，您要是等太久，就坐古城专线，也能到那一片，上车跟司机说在甘家村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