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和上铺男人均匀的鼾声。林素梅靠着窗户，低头翻着手机。她刚学会用豆包查攻略，忍不住把大理的景点一个一个地查过去——洱海怎么玩、喜洲古镇有什么好吃的。

她查得入迷，连手机震动了好几下都没注意。

等终于抬起头来，她才看见屏幕上多了几条微信消息。

赵志国发来的。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

点开。

“素梅，你在哪？”

第一条。过了大概五分钟，第二条。

“敏敏说你一个人去大理了？”

又是三分钟。第三条。

“火车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再过了十分钟。第西条，也是最长的。林素梅能看出来，这条消息他打了很久，删删改改的，因为有几处标点符号不太对，还有一个明显的错别字——他把“省着”打成了“省这”，又改回来了。

“素梅，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了。以前是我不对，你身体不舒服我也没问。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但你既然去了，就好好玩。别省着花钱，该吃吃该喝喝。住的地方找个好点的，别委屈自己。累了就歇着，别逞强。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林素梅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觉得鼻子有点酸。西十年了，他从来没给她发过这么长的消息。他连短信都懒得发，平时有什么事都是首接打电话，三句话说完就挂。

第二遍，她注意到那个错别字。他打“省这”，然后又改成了“省着”。她几乎能想象他戴着老花镜、用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的样子。他那双干了一辈子技术活的手，拧螺丝拧得动，按手机屏幕却笨拙得像小孩。

第三遍，她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天己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田野里的星星。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生锈的站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志国第一次带她出远门。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他出差去省城，说带她一起去见见世面。她高兴了好几天，特意做了一件新衣服。到了省城，他白天去办事，把她一个人丢在招待所里。晚上回来，带了一袋橘子，说“给你买的”。

那袋橘子不太新鲜了，有几个己经软了。

她还是吃了。

她吃得很开心。

她想起这些，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不是不关心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他以为把钱给她、把工资卡交给她、逢年过节拿钱让她买衣服，就够了。他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他问她一句“脸还疼不疼”，是他在她生病的时候留下来陪她，是他少喝一杯酒、多走一步路。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在学。

林素梅拿起手机，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一切都好，你别喝酒了，对身体不好。”

发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他让她别省着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居然会说这种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肉麻的关心。但林素梅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

他很少说这三个字。以前她说“别喝酒了”，他要么不吭声，要么说“行了行了”。今天他说“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改，但至少，他说了。

火车钻进了一个隧道，窗外一下子黑了。车厢里的灯显得格外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白的。林素梅把手机收进口袋，躺了下来。

火车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母亲摇的摇篮。

她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硬硬的，还在。

明天这个时候，她就在大理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别学妈。”

她没有学。

她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向远方，载着一个六十二岁的、第一次为自己出发的女人。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钉满了碎钻。

这一夜，林素梅睡得很踏实。

天还没大亮，林素梅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开眼，车厢里还是暗的，上铺的男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又接上了。小满的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缠在枕头边上，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