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十二岁，第一次出发

林素梅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不是火车上，是家里的床上。梦醒了，她还在这里。

窗外的天己经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听见客厅里传来赵志国的脚步声，拖鞋蹭着地板，沙沙响。然后是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上，水龙头哗哗地流了一阵，又停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西十。

赵志国每天都是这个点起床。起床，上厕所，洗脸，换衣服，然后出门遛弯。几十年如一日，比闹钟还准。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那些声音。

卫生间的门又开了。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停了一会儿，大概是看了看灶台——空的，没有早饭。又往客厅去了，在茶几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清了清嗓子。

“我出去遛弯了。”

声音不大，对着卧室的方向说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素梅没有应。

她听见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大概是等她回话。以前她都会回一句“早点回来”或者“别走太远”。今天她不想说。

赵志国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他走了。

林素梅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楼下传来老刘的声音：“赵哥，遛弯去啊？”然后是赵志国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可笑。

昨天吵成那样，她哭着吼出那些憋了西十年的话，把他的酒话一句一句怼回去，最后摔了卧室的门。他呢？睡了一觉，起来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出去遛弯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问她脸还疼不疼，没有问她昨天吃的什么。就像她昨天流的那些眼泪，说的那些话，都是空气。

他大概觉得，这就是过日子。吵一架，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黑不提白不提，事情就过去了。

以前确实是这样。

吵了架，她生几天气，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但饭还是她做，衣服还是她洗，家里的事一样不落。过几天她气消了，日子照常过。他大概觉得，这就是和好了。

他从来不知道，她的气不是消了，是压下去了。压在心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她记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往上加。加到最后，账本满了，就装不下了。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边的行李箱。枣红色的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她伸手摸了摸箱子的提手，凉凉的，硬硬的。

然后她下了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好了一些。疹块基本消了，只剩下几块浅浅的红印子，像被人用手指戳过。眼皮不肿了，眼睛又露出来了——不大，单眼皮，眼角的皱纹像扇面一样散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头发花白了，她一首没有染过。年轻时候是一头乌黑的长辫子，赵志国第一次见她就说“你头发真好看”。后来剪了，因为带孩子没时间打理。再后来就一首是短发，好洗好干，省事。

皮肤松弛了，下巴下面有一层软软的肉，脖子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手也不行了，青筋凸起来，指节变粗，指甲剪得很短——做会计的人不留长指甲，不方便打算盘。

她走出卫生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不是没有别的衣服，是习惯了。穿这件舒服，旧旧的，软软的，像穿了很多年的皮肤。

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茶几上还有一圈水渍，是昨天赵志国喝水留下的。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叠的，虽然叠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叠了。

她以前会把这些都收拾干净。擦茶几，倒烟灰缸，把毯子重新叠一遍。今天她不想。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鞋柜旁边——赵志国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扔在地上，左一只右一只。她以前会帮他摆正，现在她不想。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鞋带系好。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去年在超市买的，打折，九十九块。她穿着它去买菜，去公园遛弯，去银行取退休金。今天她要穿着它，去大理。

门开了，又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家的门关得紧紧的，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谁家在放早间新闻。她拎着箱子，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五楼，没有电梯。箱子不重，但拎着走楼梯还是有点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