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继续凑活？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素梅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门外传来赵志国沉重的脚步声，他大概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他又抽烟了。

以前她最烦他在屋里抽烟，每次都要唠叨半天。可现在她不想说了。说了也没用，说了他还是会抽，说了他还嫌她烦。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他睡的那半边，枕头凹陷下去，床单皱成一团，空气中隐隐约约还有酒气。

她皱了皱鼻子。厌恶。

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这种厌恶，像一层薄薄的油，这些年一点一点积在她的皮肤上、衣服上、呼吸里。她厌恶他喝完酒后的样子，厌恶他身上的味道，厌恶他永远瘫在沙发上的姿势，厌恶他说的每一句“凑活”。

凑活着过吧。

凑活着吃吧。

凑活着活吧。

她不想凑活了。

林素梅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六月的傍晚，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匹铺开的绸缎。楼下的花坛里，不知谁家种的栀子花开了，香气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来，浓得发腻。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不是下楼买菜的那种“走走”，也不是去公园遛弯的那种“走走”。是真正的出去——去一个远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一个不用做饭、不用洗衣、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她开始认真想这件事。

去哪儿呢？

她想起敏敏以前说过，大理的洱海很漂亮，天蓝得不像话，水清得能看见底。敏敏说：“妈，等我有空了，带你去。”

敏敏一首在忙。忙工作，忙生活，忙得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她不怪敏敏，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但她不想再等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林素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去大理，怎么去呢？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小时候老家边上就是铁轨，她和二姐趴在田埂上看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数车厢，一节两节三节……数到后面就数不清了。

去北京给敏敏带孩子的时候，坐过火车，但那是女儿给买好了票，出站进站有女儿接送，这靠自己能行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六十二岁的人了，连火车票都没自己买过，还想着一个人跑那么远？

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万一赶不上车怎么办？

万一到了那边找不到住的地方怎么办？

万一身体出了毛病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群乌鸦，扑棱棱地从她脑子里飞出来，黑压压地遮住了刚才那个念头。

她坐回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算了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么大年纪了，别折腾了。

她想起上个月，社区组织老年人旅游，去北戴河，三天两晚，包吃包住，才六百块钱。她心动了很久，想去，但又怕。怕自己跟不上队伍，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这怕那，犹豫了两天，名额没了。

赵志国知道后说：“不去就不去呗，有啥可惜的。”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想起来，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不是可惜那六百块钱，是可惜自己这辈子，好像永远都在“算了吧”和“下次吧”之间打转。

下次吧。

下次一定去。

下次再说。

下次是哪次？以后是多久？

她今年六十二了。她的父母，一个走了十二年，一个走了八年。他们走之前，她也说过“下次再去看你们”。可下次还没到，人就不在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己经说不出话了。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干瘦得像鸡爪，青筋凸起。母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她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气声。

“素梅……别……别学妈……”

别学妈。

母亲这辈子，没有出过村子。她不是不想出去，是父亲不让。“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干什么？”父亲说。

母亲就真的没出去过。她的一生，被框在一个院子里、一口灶台前、一张硬板床上。

林素梅忽然觉得，她正在走母亲的老路。

她也在等。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退休了就好了，等攒够钱了就好了，等赵志国不喝酒了就好了。可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只等来了一张肿得变形的脸，和一个浑身酒气的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