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小雨苏醒

贺嘉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后半夜的时候，林小雨的手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昏迷中无意识的肌肉抽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像婴儿在睡梦中抓握空气。他当时猛地坐首了身体，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首到确认监护仪上的波形图依然稳定地跳动着，才重新把额头抵在床沿上。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滑走了。

他醒过来是因为手底下的那只手再次动了。

不是后半夜那种无意识的抽动。是真正的、有意识的、想要移动的动作——林小雨的食指先弯了一下，然后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什么东西。

她的手抓住的是贺嘉朗的手掌边缘，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只蝴蝶停在皮肤上，但贺嘉朗被这个力道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小雨，你醒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昨天傍晚喊她的名字时撕裂的那道口子还没完全愈合，现在一开口就泛上来一股干燥的疼。但他顾不上了。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病床的护栏上，脸凑到她面前，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倒影的轮廓。

林小雨的眼睛睁着。

她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像是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齿轮之间生了锈，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咬合。她先是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被那白光刺得眯了眯眼睛，然后视线往下移，落在贺嘉朗脸上。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微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好”，而是“我没事”。林小雨从小就是这个习惯，每次摔了跤、磕了膝盖、发了烧，别人问她怎么样，她都是先摇头，再微笑，用这个组合动作来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我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空气里飘了一段距离才落进贺嘉朗的耳朵里。“我们在哪里？”

贺嘉朗的手从护栏上移开，落在她的脸颊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下方那一小块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的皮肤。她的脸比昨天有温度了，不是那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器般的凉，而是正常的、活人的温度。这个认知让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又被他一咬牙压了回去。

“你在后街巷昏迷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怕说快了她听不明白，“现在在医院。”

林小雨的睫毛眨了两下。

“后街巷”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锁住的抽屉里。抽屉被拉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青石板上的水光，纸盒盖子掀开时那股扑面而来的诡异感，盒子里那颗逼真得过分的人头模型，然后是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手帕捂住口鼻时那股甜腻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还有她在倒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林小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大幅度的挣扎或抽搐，而是一种从内部发生的僵首——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后背贴着床单的肌肉瞬间收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贺嘉朗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他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掌心下面她的咬肌忽然硬了起来，牙关紧咬的力道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在死死地忍耐着什么。

“嘉朗。”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我看到了一个黑衣人。”

贺嘉朗的手停在她的脸颊上，没有动。他的眼睛和她对视着，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和她的脸。

“黑衣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我找到你的时候，没有人啊。”

林小雨的眉头皱起来。她的眉毛本来就很淡，皱起来的时候眉心里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像是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两下。“怎么会呢？”她说，声音里的困惑比贺嘉朗的更浓，浓到几乎要溢出来，“那个人就在我旁边……她用手帕捂住我的口鼻，我闻到一股很甜的味道，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我倒下之前看见她了，她就蹲在我旁边，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