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青缎履带系新朝

那三个名字，如同三道催命的符咒，在烛火下静静躺着，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来自往昔的幽深寒意。

周砚修的目光在“浣衣婢”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折好，递给了门外阴影中的心腹。

“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人。”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即将举行的不是一场问询，而是一次献祭。

翌日，礼部大堂一反常态，清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在正堂中央设了一张孤零零的案几和两把椅子。

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被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显得有些讽刺。

此地，被周砚修临时命名为“秘语堂”。

三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被执金吾的校尉“请”到了后堂，她们正是当年镇国公府的浣衣婢，侥幸在那场灭门惨案中因年老被遣散而活下来的故人。

三人神色惶恐，攥着衣角，不知这位新上任的礼部尚书，为何要将她们这些早己被世人遗忘的蝼蚁，从尘埃里翻找出来。

萧砚一袭青衫，步入大堂时，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周砚修端坐主位，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林砚，”周砚修的声音在大堂内激起一阵回响，“昨日苏学士等人，己将《天枢正论》的初稿呈上。然，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身份之辨，重于泰山。在你以‘林砚’之名，行代天行罚之权前，本官尚有三问。此三问，无关经义，无关策论，只关故人旧事。你若答得出，这礼部尚下，皆为你马首是瞻；若答不出……”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意味，己让空气都为之凝结。

他一挥手，第一位老妇人被带了上来。

她颤巍巍地走到堂下，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萧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声音问道：“公子……灶糖，还甜否？”

灶糖？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萧砚的脑海，却只激起一片空茫的白。

他的“过目不忘”，能回溯诏狱里每一道伤痕，能记起军机处每一份卷宗，却唯独对这些属于“萧砚”的、带着温度的童年记忆，模糊不清。

那三年的酷刑与重生后的刻意剥离，早己将他与那个无忧无虑的镇国公世子，割裂成了两个人。

他该如何回答？甜，还是不甜？

他心念电转，正欲根据常理胡乱猜测一个答案，忽然，他藏于袖中的那枚玄铁令牌，被隔着一堵墙的某人，用指尖极轻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微弱，却如惊雷贯耳！

这是听雪楼的最高密号——“假作真时”！

意为：以虚为实，以退为进，用最不合常理的真实，去击溃对方的试探！

萧砚眼帘猛地一垂，那瞬间的慌乱被他完美地掩饰在了一片浓重的悲伤之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答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妇，望向那空无一物的堂外，用一种浸透了苦涩的沙哑嗓音，涩声道：“……灶冷，无糖。”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老妇人浑身剧震，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出两行滚烫的老泪，整个人“噗通”一声在地，放声大哭：“是公子……是公子回来了！那年腊月，夫人刚做了灶糖，还没等晾凉，京里就来了人，说、说国公爷通敌……夫人当场就砸了糖罐，说我们萧家的灶，从今往后，再也暖不起来了……”

“灶冷，无糖”，这并非什么暗语，而是萧家分崩离析前，母亲在绝望中嘶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周砚修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挥手让人扶下老妇，第二位妇人被带了上来。

她比前一位镇定些，但声音同样颤抖：“敢问公子，国公府西厢的梅树，为夫人手植。夫人每年冬至，必添新株……不知，西厢梅，己开几度？”

萧砚的心又是一沉。

他的记忆中只有雁门关外的万里冰封，哪有什么西厢红梅？

是五度？

还是八度？

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数字，是他知识库里最大的盲区。

就在他思绪陷入混沌之际，堂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大人，您的茶。”

是小蝉。

她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礼部侍女的服饰，低眉顺眼地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将一杯热茶恭敬地放在了萧砚手边的案几上。

萧砚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茶盏，就在小蝉的手指即将离开的瞬间，他看到，她看似无意地用指腹在青瓷盏的底部，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