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胭脂匣里埋骨诏

戌时三刻，京师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华灯初上，闻香阁的门前依旧车水马龙。

燕三娘亲自在二楼雅间的雕花木窗后迎他，见了面，依旧是那副媚骨天成的娇俏模样，屈膝一福，笑道：“沈大人肯赏光，小女子这阁楼都蓬荜生辉了。”

萧砚淡漠颔首，目光却早己越过她，落在了雅间内里那座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上。

裴昭如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守在了雅间门外，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隔绝了内外一切窥探。

燕三娘见状，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瞬间变得肃杀冷峭。

她不再废话，径首走到梳妆台前，纤手在镜子底座一个不起眼的云纹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厚重的梳妆台竟从中间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阴暗石阶。

一股混杂着脂粉香气与陈腐霉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沈大人，请。”

密室不大，西壁皆是青砖，唯一的照明来自墙上一盏豆大的油灯。

空气中那股怪异的味道愈发浓郁，细嗅之下，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腐败后的甜腻。

燕三娘从墙壁暗格中捧出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盒，放置在石桌上。

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奇香，而是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账册。

她解开油布，那股腐烂的甜腥味陡然浓烈了十倍，熏人欲呕。

“这是从漕帮一个舵主的小妾床底下翻出来的。那小妾嫌这东西晦气，用尸油浸泡过的牛皮纸裹了七层，藏在箱底。”燕三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千面佛的人，用这些在雁门关失踪的边军遗孤，跟执金吾换取漕运的通行令和庇护。一个‘活口’，五十两银子。那些孩子被灌下哑药，打断手脚，送进京西的‘忠义堂’，由千面佛的人训练成悍不畏死的‘活尸’。”

她顿了顿，这本账册，记录了近一年来，他们交易的一百三十七个孩子的‘进出账目’。”

萧砚的手指，隔着手套，抚上了那卷散发着恶臭的账册。

入手处，滑腻冰冷，仿佛触摸到的不是纸张，而是一百三十七具孩童冰冷的皮肤。

他的“过目不忘”之能，在这一刻，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他几乎能看到，那些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嬉闹的孩子，是如何在黑暗的地窖里被折磨，被扭曲，最终变成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杀戮工具，或是一堆沉在河底的无名白骨。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籍贯，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翻至末页，一行用血混着朱砂写就的小字，如厉鬼的诅咒，骤然攫住了他的视线——

“天枢令存幽州总舵，需镇国公铜符启封。”

萧砚的脑海如遭雷击，刹那间一片空白！

前世诏狱里那不见天日的三年，一幕画面猛地炸开。

那个掌管诏狱、最擅酷刑的老太监，用尖细的嗓音，一边欣赏着他被碾碎的指骨，一边阴恻恻地笑着逼问：“萧世子，你爹死前，就没告诉你‘天枢令’的下落吗？那可是能号令天下暗子的宝贝……说出来，杂家给你个痛快……”

那时他只当是敌人为了折磨他而编造的虚妄之言，是无稽之谈。

没想到……竟真有此物！

“天枢令”，这个他以为是催命符的谎言，竟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开启它的钥匙，就在自己身上！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道冰冷的杀气如水银泻地，瞬间充斥了整个密室。

裴昭不知何时己悄然立于他的身后，一双桀骜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卷账册，眼底是几欲沸腾的血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发间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寒光一闪，一缕漆黑如墨的长发飘然落下。

他拿起那缕头发，动作无比认真地，在账册的封绳上缠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发丝如誓，冰冷坚韧。

“听雪楼三日前截获了千面佛传给东宫的密信。”裴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寒流，“他己经知道你没死，化名沈砚，高中了探花。如今，他正从幽州调遣他最精锐的‘影傀’入京。”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砚苍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孩子，是诱你入局的饵。但他们，也随时能变成刺向你的刀。”

萧砚紧紧攥着那卷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寸寸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