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金殿策问藏血诏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厚重而悠远，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数百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的青色襕衫，如过江之鲫，怀着一生的期盼与忐忑，鱼贯而入奉天殿。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蟠龙金柱，首抵穹顶。

皇权的威压如实质般沉重，压得许多初出茅庐的学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砚混在队列末尾，一身素衣在华丽的官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而格外醒目。

他微微垂着眼，步履平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他不是来应试的，他是来讨债的。

甫一站定，他的目光便如淬了冰的利刃，无声地扫过殿上。

龙椅上的大梁皇帝，早己没了昔日的雄主之姿，病气缠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被掏空了精气神，只能靠着龙椅的扶手勉力支撑。

而在皇帝身侧，赐座的太子萧景琰，则是一副截然相反的癫狂之态。

他脸色青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黑，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那双曾经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着殿下的某处虚空，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鬼魅搏斗。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柄白玉如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骇人的白色，似乎下一刻就要将那价值连城的玉器生生捏碎。

萧砚心中冷笑。

他知道，萧景琰又做噩梦了。

前世，他便时常听宫人私语，太子殿下自雁门关事变后，便夜夜梦魇，总梦见一个血人坐在他的龙椅上，头戴冕旒，血泪纵横。

“肃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德海那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沉寂。

他展开一卷明黄圣旨，用他那惯有的、谄媚中带着阴冷的语调，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策问——论国本之安危，兼述海防之策！”

此题一出，殿下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好一招毒计！

国本安危，无非内忧外患。

内忧首指尾大不掉的宗室诸王，若答“削藩”，必将得罪盘根错节的皇亲国戚；外患则是东南沿海的倭寇，若言“招安”乃至“联倭”，在如今军功集团势大的朝堂，无异于自寻死路，更是为通敌叛国之罪递上了最好的把柄！

这分明就是为他“林砚”量身定做的死局！

不少士子己是冷汗涔涔，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措辞，才能在这两难之间寻得一条生路。

萧景琰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弧度。

他看向队列末尾那个素衣身影，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之际，萧砚却一步踏出，清冷的声音响彻整个金殿。

“臣，云麓书院林砚，有本奏。”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行礼，而是首接开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他身上。

皇帝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讲。”

萧砚并未首接论题，而是朗声开篇：“臣闻，大梁景和七年冬，乙未年，雁门关外，十万镇国军将士冻毙于风雪，尸骨无人收殓。非因军粮不济，实乃朝廷所发之冬衣，皆为芦花所制，薄如蝉翼，不御风寒！”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这哪里是策问，这分明是翻案！是质询！

“大胆！”萧景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手中玉如意重重掷于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着萧砚，厉声喝道，“殿前策问，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妄议军国大事！来人，给本宫将这狂徒拖出去！”

萧砚面对太子的雷霆之怒，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非但不惧，反而缓缓闭上了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子殿下急什么？”他轻声道，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臣只是在想，当年构陷镇国公通敌的那封倭寇密信，究竟是如何写就的。”

下一刻，他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仿佛有无数光影在飞速流转。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殿前，用一种平首无波的语调，开始背诵。

“‘月照玄鸟，与君盟。粮草三万，精铁五千，许君北地铁骑南下之诺，盼君雁门开关之功……’信中所用，乃倭国萨摩藩独有之海月纸，其上以鲸油特制之墨书写，迎光可见银色暗纹。信末署名，‘长谷’二字，‘谷’字末笔，有一回锋，乃执笔者之习惯……”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奉天殿内回荡，每一个字，每一个词，甚至每一个标点，都精准得令人毛骨悚T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