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防疫给水部

一九三九年七月末。海拉尔东南，日军第六军野战医院。

帐篷里的气味己经没法闻了。不是血腥味——血是腥的，但至少是活人的味道。这里是另一种，是从皮肤底下烂出来的那种甜腥，混着排泄物的臭，混着消毒水盖不住的发馊的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就出不来。

岳鹏站在帐篷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几十个担架排在地上，担架上的人己经看不出是兵了。有的脸肿得发亮，眼睛只剩两条缝；有的蜷成一团，抱着肚子，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刚出生的狗崽子；有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盖着白布，布底下露出来的手脚乌青发黑。

井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什么都没说。

一个军医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脸白得像纸。他看了岳鹏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蹲在帐篷外面，大口喘气。

岳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什么病？”他问。

军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又不敢说。

“不知道。”他说，“一个联队，三百多人，一天之内全倒了。上面让报‘病因不明’。”

岳鹏没说话。

军医站起来，往远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进去。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他走了。

岳鹏蹲在那儿，看着帐篷门口。里头又传出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像一群被闷在瓮里的老鼠。

井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岳鹏忽然问：“你知道那是什么病吗？”

井上没回答。

岳鹏自己说：“是霍乱。”

井上的手抖了一下。

岳鹏站起来，往营地深处走。

七月二十三日，岳鹏被辻政信叫去开会。

辻政信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蒙古包里，里头闷热得像蒸笼。他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小野中尉，有任务给你。”

岳鹏站在他面前，等他往下说。

辻政信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哈拉哈河上游，有个地方叫喇嘛庙。苏军的补给线从那儿过。你去摸清楚，他们的兵站设在哪里，运了多少弹药，有没有防空。”

岳鹏看着那个点，心里算着距离。来回五天，要穿过苏军炮火的覆盖区。

辻政信看出他的犹豫，笑了笑。

“怎么，怕了？”

岳鹏摇头。

辻政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这次不一样。上面有安排。你去的时候，可能会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岳鹏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辻政信没回答。他走回桌后，挥挥手。

“去吧。活着回来。”

岳鹏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辻政信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记住，回来之后，今天的事，一个字都别说。”

岳鹏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

七月二十五日。哈拉哈河东岸。

岳鹏带着井上和另外两个人，摸黑往北走。

草原上的夜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星星辨方向，靠风声听动静。岳鹏走在最前面，脚下踩的是野草，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两个多钟头，天边开始发白。岳鹏停下来，趴在一处土坎后面，举起望远镜。

前头是河。哈拉哈河，水流不急，但很宽，有一百多米。对岸是苏军的阵地，隐隐约约能看见帐篷，还有几辆卡车，盖着帆布。

岳鹏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望远镜，往后做了一个手势。

西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河边，岳鹏又停下来。

他闻到一股味。

不是血腥味，是别的——像是医院里的那种消毒水的味，但又混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很淡，飘在风里，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井上也闻到了。他看了岳鹏一眼，什么都没说。

岳鹏蹲下来，往河里看。

河水是浑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看见岸边的石头上，有白色的粉末，细细的，洒在石缝里。

他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

没味。

但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个词。一个他在后世的历史书里见过的词——731。

他把手指上的粉末擦掉，站起来。

“撤。”

往回走的路上，岳鹏一句话都没说。

井上跟在后面，也一句话都没说。

另外两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走。

走了两个多钟头，天彻底亮了。岳鹏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后面，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井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岳鹏忽然问：“井上，你听过‘防疫给水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