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七日。海拉尔东南一百二十里。
岳鹏蹲在一辆卡车的阴影里,盯着远处的草原。太阳毒辣,晒得地上的沙子发烫,隔着军靴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蹿。天上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发白,白得晃眼,像一块烧透的铁板扣在头顶。
他在这儿蹲了三个钟头了。
从早上八点开始,北边的枪声就没停过。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枪声,是密集的、连成一片的,中间夹着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震得人心里发慌。辻政信昨天说,“皇军一个师团能打苏军三个师”。但那些枪炮声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打三个,倒像是三个打一个。
井上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那小子脸上全是汗,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但他没擦。
一个传令兵从北边跑过来,气喘吁吁,脸被晒得通红。他跑到岳鹏面前,敬了个礼。
“小野中尉,联队部命令,让您带人往前送水。”
岳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送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前线的兵连水都喝不上了,才会让后方的人往前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卡车。车上装着几十个大木桶,桶里是浑浊的河水,从海拉尔拉过来的。这种水喝了容易闹肚子,但不喝会死。
“走。”他说。
卡车往北开。
路越来越难走。不是正经的路,是草原上被车轮压出来的野道,坑坑洼洼的,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岳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扶着枪。
开了半个多钟头,司机突然踩了刹车。
陆鹏往前看。
路被堵住了。不是车堵的,是人。几十个兵,土黄色的军装,灰扑扑的脸,正从北边走过来。走得很慢,有的互相搀着,有的空着手,有的躺在担架上,被两个人抬着。
伤员。
岳鹏跳下车,往那些人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人的脸。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脸上包着纱布,血从纱布里渗出来,结成黑红色的痂。有一个躺在担架上,两条腿都没了,从膝盖往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空空的。
岳鹏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踩在沙土地上,沙沙响。
拦住一个还能走路的兵。
“前面怎么样了?”
那个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东西。
“完了。”他说。
岳鹏愣了一下。
“什么完了?”
那个兵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岳鹏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卡车继续往北开。
又开了二十分钟,岳鹏看见了战场。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战场。没有战壕,没有工事,没有两军对垒的阵线。只有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散落着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尸体。土黄色的,灰扑扑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蜷着,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手伸向天,像是在抓什么。
再往前,是坦克。
日本的坦克。九七式。有的还在冒烟,黑烟一股一股往上冒。有的被掀翻了,炮筒插在土里,像一根烧焦的旗杆。有的己经烧得只剩骨架,铁皮卷曲着,露出里面的零件。
岳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坦克。
他数了数。十三辆。
十三辆坦克,就这么扔在这儿了。那些烧死的坦克兵,还在里面,己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井上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一个军官从旁边走过来,军装上全是土,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几天没睡。他看了岳鹏一眼,哑着嗓子问:“水呢?”
岳鹏指了指后面的卡车。
那军官走过去,抱起一个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混着汗和土,变成一道一道的黑印。
喝完了,他把桶放下,靠在卡车上,看着那些烧焦的坦克。
“第1坦克师团。”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上午还在,现在没了。”
岳鹏看着他,没说话。
那军官又说:“你知道吗,那些苏联人的坦克,从那边冲过来,一炮一个。咱们的炮打过去,打不穿。打不穿。他们就那么冲过来,一炮一个。”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一炮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下午西点。岳鹏往回走。
路上又碰见一队伤员。比刚才那队更多,黑压压一片,像蚂蚁一样往前挪。有的走着,有的躺着,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爬着。路边扔着枪,扔着背包,扔着鞋,扔着一切跑不动的人扔下的东西。
以上是 又页 创作的《阁下,你想要小男孩还是胖子呢》第 45 章 第45章 溃败。本章内容来自 薄荷书院,请支持又页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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