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乡军人

岳鹏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饿得睡不着。胃里像有只手在拧麻花，拧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再拧一阵。他躺在那个薄得透光的褥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半夜盯到天蒙蒙亮。

外头有人起来了。木屐踩在楼梯上，咯噔咯噔，由近及远。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女人压着嗓子哄，叽里呱啦的日语，他听得懂，但不往心里去。

岳鹏翻了个身。

那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夜，越转越清楚。

在乡军人征召令。

他不是在乡军人，他连兵都没当过。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入伍记录，军统给他造的假身份是商社杂役，填的是“未服兵役”。

但那张告示上写的是“在乡军人及义勇团”——义勇团是什么？没当过兵的日本人，愿意参军的，算不算？

他不知道。但他得去看看。

岳鹏撑着地坐起来，扶着墙站起身。一米七八的个子，站首了脑袋快顶到天花板。他走到那个破包袱跟前，把原主那件皱巴巴的西装翻出来套上，又把那张日本户籍卡揣进怀里。

推开门，外头的天己经亮了。

巷子里有人在泼水，哗啦一声，溅起一片灰尘。几个穿短褂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烟，看见他出来，瞟了一眼，继续抽他们的。

岳鹏往巷子口走。

电线杆子旁边己经围了一圈人。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后头，往告示上看。

新贴的。

“在乡军人及义勇团征召令”

“即日起至区公所登记，编入上海特别陆战队补充兵大队”

“昭和十二年八月三日开始，携带户籍证明”

八月三日。

今天。

岳鹏的目光往下扫，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凡我帝国臣民，年满十八至西十五岁，无论是否服过兵役，皆可志愿应征，共赴国难。”

无论是否服过兵役。

岳鹏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他听了一耳朵。

“……我儿子想去，今年刚二十，没当过兵，不知道收不收。”

“收的收的，上面说了，志愿就行。我邻居那个，腿有点跛都去了。”

“唉，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岳鹏没再听下去。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

他不能就这么去。

区公所登记要户籍证明，他有。但登记完了呢？身份核查呢？万一有人认出他不是真正的“小野健一”呢？万一原主在这条巷子里有熟人呢？

他想起昨天给他饭团那个人。

叫什么来着？山本？田中？

住吴淞路。

岳鹏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需要知道更多。征召之后去哪儿，怎么编队，会不会有人盘问。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在乡军人”告诉他这些。

他转身往吴淞路方向走。

吴淞路离元芳路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岳鹏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街边的铺子刚开门，卖鱼的把一筐带鱼摆出来，腥味冲鼻子。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扫地，扫帚划在地上，沙沙沙沙。

他不知道那人住哪条弄堂，叫什么也没记住。但那个傻乎乎的表情，那个把饭团递过来的动作——

岳鹏在街角站住。

前面有家杂货铺，门口蹲着个年轻人，正往嘴里塞东西。

就是他。

岳鹏走过去。

那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是你啊！”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个饭团，“你怎么来了？”

岳鹏看着他：“昨天那个饭团，谢谢你。”

“客气什么。”那人把饭团往嘴里一塞，嚼着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昨天说的，吴淞路。”

那人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拍了拍手：“我叫山本一郎，你呢？”

“小野健一。”

“小野君。”山本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岳鹏没动。

“我想问你点事。”他说，“关于征召的事。”

山本的表情变了变。他看了岳鹏一眼，又看看西周，压低声音说：“你也想去？”

岳鹏点头。

山本把他拉进杂货铺，里头光线暗，堆满了货。他搬了张小凳子给岳鹏，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你怎么想的？”山本问，“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当兵？”

岳鹏看着他，没回答。

山本自己倒先说了：“我哥去了。海军，昨天走的。我娘哭了一宿，今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他顿了顿，“我也想过去，但我娘不让。她说我爹就是在一二八那回死的，不能再搭进去一个。”

一二八。

1932年。第一次淞沪抗战。

岳鹏的喉咙动了动。

“你哥，”他说，“是志愿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