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霞飞路

岳鹏是被饿醒的。

不对，准确说，他是被饿晕过去，又饿醒过来的。

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从这头爬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得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慢慢拼凑出昨天的一切

那辆大运。那个撞击。然后是这个鬼地方。

昭和十二年八月一日。淞沪会战爆发前十三天。

岳鹏撑着地坐起来。头还是晕的，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岳鹏把目光投向墙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

他走过去，掏兜。

一个证件夹，黑色的，磨得发白。打开，里头有一张照片，黑白照，一张年轻的脸，瘦，眼睛大，眼神有点呆。照片旁边印着字：小野健一，商社杂役，昭和十二年三月发。

“……经费己断，三月未汇，原因不明。若见此信，速往法租界霞飞路荣记杂货店，接头暗号‘汤阴老家来信了’，对方答‘洹河发大水’。切勿逗留。切记切记。”

法租界。霞飞路。接头暗号。

汤阴老家。

那是他老家。他爹他妈住的地方。岳鹏把信揣进怀里，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木房子，屋檐挨着屋檐。晾衣绳上搭着衣裳，有人走来走去——穿和服的女人，穿短褂的小孩，穿木屐的男人。八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巷子口有一根电线杆子，上头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红圈圈。

他盯着那张告示，盯了很久。

他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不是征召令——还没到那一步。现在还是八月一日，日本人在上海的侨民还过着正常日子。他们不知道十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八年里会发生什么。

岳鹏攥着窗框，手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他全知道。这场仗会打三个月，打掉中国最精锐的三十万人。南京会在三个月后陷落，三十万人死在日本人刀下。他老家汤阴，他爹他妈，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他不敢往下想。

胃里忽然一阵绞痛。

岳鹏捂着肚子，靠着窗户，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个接头地点在法租界。走过去得一个多钟头，他这腿能不能撑到那儿是个问题。

岳鹏站起来，走到那个破包袱跟前，打开。

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旧得发黄，但好歹是这年头的东西。他翻了翻，找出一件灰布长衫，一条黑裤子，都是原主留下的。

他把那封接头信揣进怀里，又把那张日本户籍卡也带上。想了想，把原主那件皱巴巴的西装也叠好塞进包袱里——万一用得着呢？

推开门，下楼。

巷子里阳光明晃晃的。几个日本小孩蹲在地上拍洋画，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童谣。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水泼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岳鹏从他们中间穿过，低着头，谁也不看。

巷子口，那根电线杆子旁边，围了一圈人。他走过去——不是要看告示，是这条路必须走这儿过。

告示上的字他还是看见了。

区公所的通知，关于防空演习的。八月三日搞一次，八月十日再搞一次。

八月三日。

那是两天后。

岳鹏收回目光，往南走。

虹口的街上到处都是日本人。穿和服的，穿西装的，穿木屐的，穿皮鞋的。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场出来，鱼尾巴露在外头一甩一甩。有人站在街角聊天，说的什么他听得懂，但不想听。

走到西川北路，人渐渐多了起来。这里离公共租界不远了，街上开始出现穿西装的西洋人，还有穿短褂的中国苦力，扛着大包小包在人群里挤。

岳鹏站在路口，往南看。

那边是苏州河。

河对岸就是公共租界，再往南是法租界。他得过了河，一首往南走，走到霞飞路。

他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走。

苏州河上的桥有日本兵把守，但查得不严——现在还没开战，日本人和中国人还能混着走。他混在一群苦力中间过了桥，踏进公共租界的地界。

一过河，感觉就变了。

街上的人不一样了，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了，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虹口那边飘的是酱油和咸鱼的味，这边飘的是咖啡和香水。

岳鹏沿着南京路往西走，再往南拐，进了法租界。

霞飞路。

这条街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梧桐树，洋房，咖啡馆，面包店。穿旗袍的中国女人挽着穿西装的男人从身边走过，法国巡捕站在路口抽烟，黄包车夫蹲在树荫底下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