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满

林知意被一通电话吵醒。

不是闹钟，是小鹿。屏幕上跳着她的头像，一只戴眼镜的柴犬。林知意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九点西十七。他睡了将近九个小时，破了搬进来之后的纪录。

“喂。”

“林知意！”小鹿的声音像一颗蹦进画室的弹珠，“分镜我看完了！你这次的小满太灵了！偷鱼那一格！就是那个耳朵向后撇、眼睛往旁边瞟的表情——你怎么想出来的？”

林知意翻了个身，薄毯缠在脚踝上。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他盯着那道光，脑子还没完全醒。

“就那么想出来的。”

“废话。”小鹿没打算放过他，“你是不是养猫了？不对，你住豪宅，豪宅不能养猫吧？还是你老公养了？”

“他不是我老公。”林知意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合约关系。室友。”

“行行行，你室友。”小鹿的语气明显不信，“你室友让你养猫吗？”

林知意想了想。顾深舟好像从来没说过不能养什么、不能做什么。便签上只有“画室是走廊尽头朝南那间”“冰箱里有菜”“Wi-Fi密码在路由器背面”。全是“可以”，没有“不许”。

“没问过。”

“那你问啊！”

“不问。”

“为什么？”

林知意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江面在阳光下铺成一片金色，晃得他眯起眼睛。为什么不想问——因为他隐约知道答案。顾深舟大概会说“可以”。和“可以”回答三个条件一样，和“可以”回答窗帘和画架一样。不问，就不用面对那个“可以”带来的、说不清的、软绵绵的东西。

“不问就不问吧，”小鹿没追问，“说正事。分镜可以过了，但第七页到第八页的过渡有点跳。小满从厨房跑出去，下一页就首接跳到第二天早上了。中间是不是可以加一页？比如女孩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小满睡在猫窝里，嘴角还有鱼渣之类的。”

林知意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到画台前坐下。新画架的榉木横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摸了摸横杆，嗯了一声。“我想想。”

“还有，出版社那边说《小满》系列要出合订本，问你有没有新的番外可以加。不用太长，五六页就行。”

“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中。”

“好。”

挂了电话，林知意坐在画台前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画架的横杆上，榉木的纹理在光里纤毫毕现。他伸手摸了摸，木质温润，不像金属那样凉。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有一盒切好的哈密瓜，保鲜膜封着，上面贴着便签：“哈密瓜。今天吃完。”字是顾深舟的。林知意揭下便签，翻到背面。空白的。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背面画了一只抱着哈密瓜的兔子，瓜比兔子还大，兔子被压得摇摇晃晃。

把便签贴回去，拿出哈密瓜，坐在料理台边吃。瓜很甜，冰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吃了两块，想起昨晚的泡面——蛋花、青菜、分成两碗。想起顾深舟说的那句“不健康的，也可以变得健康一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哈密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大小刚好一口一个。每一块的皮都削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绿色的残留。这个人连切水果都要切到完美。

吃完哈密瓜，林知意洗了手，回画室开始改分镜。

第七页到第八页之间加一页。小鹿说得对，中间确实跳了。他翻开分镜稿，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夹了一张空白纸。铅笔落在纸面上——女孩半夜起来喝水，厨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到小满睡在猫窝里。猫窝是旧的，小满蜷成一团，嘴角沾着一点鱼渣。女孩蹲下来，伸手想擦掉那块鱼渣，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笑了。很轻的笑，怕吵醒它。

林知意画到女孩的笑容时，笔停了。

那种笑——发现对方做了坏事但又不忍心真的生气的笑——他昨天想到过。当时他想的是顾深舟看到那盘煎焦的蛋时的表情。现在他把那种表情画在了女孩脸上。很淡，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点，眼睛弯着，但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像是想说“你啊”，但没说出口。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搁下。窗外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的。他盯着纸面上女孩的笑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分镜稿。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想起顾深舟说的“三十岁以后”，又把脖子往反方向转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