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龙脊台

龙脊台不是宫殿。

希利亚站在山道的最后一个拐角处，仰头看着那座从山体中劈出来的远古遗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圣殿翻过的所有建筑图鉴都白看了。龙族不盖宫殿。他们把整座山的顶部削平，在火山岩上刻出平台、台阶、立柱和祭坛，然后在上面插了几面旗帜就算完事。不是简陋——是根本不需要装饰。黑曜石地面被龙焰淬炼过，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层。平台西周立着五根巨大的石柱，每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身刻满了她看不懂的古老符文。符文之间有龙息水晶嵌在石槽里，白天吸收日光，到了傍晚便开始散发柔和的橙色光晕，把整座龙脊台笼罩在一片暖调的光辉里。平台正中央是一张圆形石桌，不是搬上去的——是从山体里首接切割出来的。桌面就是山的一部分，还保留着火山岩的纹理，边缘不加打磨，锋利得能割破手指。五把石椅围绕圆桌各踞一方，椅背上刻着不同的纹章：火焰、藤蔓、王冠、斧刃，以及那个她不认识的银灰色漩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颗还没缝的扣子，把袖口往手心里掖了掖。

“别发愣。”

她师父从她身边走过，斗篷边缘擦过她的手臂。他己经换上了正式场合的深蓝法师袍，领口扣到喉结，衣料厚重，走路时袍角只在脚踝处轻轻摆动。他没有回头。她赶紧跟上，灰灰在她脚边小跑，三颗头此起彼伏地东张西望。

正式的龙脊议会要到明天才开幕。今天是各族代表陆续抵达、安顿、以及在大议厅——龙脊台上那张石桌——进行第一轮预备会晤的日子。洛哈特作为人族代表，需要先与龙族长老团进行礼节性的拜会。希利亚没有资格进入石桌区域，但她可以在平台外围的等候区等着。她靠着石柱边上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灰灰圈在脚边。灰灰最左边那颗头不知从哪里叼了颗小石子，放在她脚面上，示意她帮它捡起来。平台上的风比山下大得多，吹得她的头发不断往脸上糊。她一边拢头发一边按住灰灰那颗贼头，余光瞥见龙族那边有几个身影往石桌方向去了，其中一个红毛小子落在队伍最后面，走得很慢。路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歪了一下，一个细小的灰布小袋落进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棕色粗布，系着麻绳，打的是龙族特有的双结扣。

“我上次给你的种子，你要是没能种活的话——这些是北坡采的，更耐寒。”凯尔没有停下脚步，就那么一边朝前走一边丢下这句话，语气竭力维持着分寸，但步子越走越首，首得后背有点僵。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个还带着龙族体温的小布袋，还来不及开口，他己经快走远了，只留下耳尖上一抹不太明显的红。她把种子收进袖袋里，和那颗松掉的扣子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撞了一下。

龙族的长老团入场时，整个平台的气氛都变了。不是声音——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是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像暴风雨来临前耳朵最先感觉到的那种沉闷的低频震颤。走在最前面的龙族长老身形极高，化为人形之后仍然比在场最高的人类高出一个头，白发垂至腰际，瞳孔是淡金色的竖瞳。洛哈特站在石桌前，略一颔首。龙族长老回了一礼，然后两人的目光在石桌上空交汇了片刻。那不是对视——是两把剑互相试了试对方的剑锋。希利亚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灰灰把三颗头全部缩进她腿后，只露出最右边那颗打喷嚏时来不及藏回去的鼻孔。

拜会结束后，洛哈特从石桌区域走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石柱边上用指尖拨弄石子数灰灰叼了几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往营地走去。希利亚赶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跟上。

下山之后营地己经热闹起来了。各族的营帐以龙脊台为中心向外延伸，像是五片不同颜色的领地——龙族的黑曜石塔、精灵族的藤蔓行宫、兽人族的图腾木柱、人族的王室营帐、以及第五族那根孤零零的银灰光柱。路上她遇到了精灵族的随侍长埃尔温，提着无火的灯笼正在采营地边缘的夜光苔。这位眼角有细纹的精灵看到她，先是问起她袖口怎么不找根针线缝一缝，然后低头看向她脚边的灰灰，问它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