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启程

希利亚把最后一件学徒袍塞进包袱里，用力压了压。灰灰蹲在包袱旁边，三颗头轮流拱她的手背，试图阻止她把包袱皮系上——它知道每次她把包袱系紧，就意味着她要走了，而它不能跟。

“这次不行。”她把中间那颗头推开，“龙脊山脉太远了，路上要穿过半个北境，你去了会被冻成冰蜥蜴。”

灰灰最右边那颗头发出愤怒的咕噜声。左边那颗头趁机叼住包袱的一角往回拽。

“灰灰。”她把包袱抢回来，“我保证，很快就回来。玛莎会喂你，老艾德虽然嘴上骂你但其实他喜欢你——他今天早上还在给你留肉骨头，你看到了没有？”

灰灰三颗头同时垂下，耳朵耷拉着，六只眼睛湿漉漉的。这个表情她太熟了——上次它用这招骗她多给了三块饼干。

“不行。”她硬起心肠，“饼干也不行。”

灰灰把中间那颗头埋进她怀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噜。希利亚叹了口气，搂住它的脖子，把脸贴在它温热的鳞片上。鳞片粗粝，却带着她熟悉的那股淡淡的硫磺味。

“我很快就回来。”她说，“到时候给你带龙族的特产。说不定有龙息草，你吃了能喷更大的火。”

最右边那颗头抬起来，打了个喷嚏，一小团火焰擦着她的耳尖飞过去。

“不是现在。”

天还没亮，圣殿的院子里己经站满了人。老艾德举着一盏风灯正在检查马匹的缰绳，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东歪西扭。两匹灰马己经套好了鞍，是圣殿最好的耐力马，专走长途，不惊不惧，唯一的缺点是脾气倔得像老艾德本人。玛莎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干粮袋塞进马侧的褡裢里，又往里面多塞了一包蜂蜜饼干——她没说是给谁的，但希利亚知道。

“路上别逞能。”玛莎一边系袋子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冷了加衣服，饿了吃东西。你师父那个人，走路不吃饭都不知道饿，你别跟他学。”

“我知道。”希利亚说。

“你每次都说知道。”玛莎首起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更像是她看到了什么她不愿说出口的事，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句，“到了以后别乱跑，议会营地里不止有人族。”

希利亚正要开口，侧门开了。

她师父从门里走出来。他没有穿惯常那件深蓝袍子，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领口扣到喉结，法杖系在背囊侧面。晨光还没出来，他的脸在风灯下是平的，没有阴影，也没有破绽。看到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他转向老艾德：“马备好了？”

“备好了。”

“出发。”

翻身上马。希利亚把包袱甩到肩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圣殿。灰灰蹲在台阶上，三颗头挤在一起，尾巴耷拉在石阶边缘，没有像平时那样扑上来闹。最左边那颗头轻轻叫了一声，算是告别。玛莎站在它旁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老艾德举着风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约翰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了挥手，嘴型像是“早点回来”。

她上了马。两匹灰马一前一后出了圣殿大门，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晨雾在低洼处浮着，把远处的星芒草地蒙成一片银白。

希利亚回头又看了一眼。圣殿的轮廓在雾里越来越淡，只有她房间那扇窗还亮着——她忘了吹蜡烛。

从圣殿往北，先要穿过人族的王城领地。这条路希利亚小时候走过一次，是跟师父去王城参加一个她记不住名字的仪式。那时候她还小，趴在马背上东张西望，差点从马鞍上滑下去。师父一把拎住她的后领把她拽回来，然后一句话没说，继续往前走。她当时心想师父的后脑勺大概是长了眼睛的。

路边的里程碑一块一块往后退。晨雾散了之后，阳光照在麦田上，把整片原野染成金黄色。远处有几座村庄的炊烟，零星的风车在慢悠悠地转。偶尔有农夫牵着耕牛从路边经过，看到他们便停下来，恭敬地低下头。她师父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骑马往前走，斗篷在风里翻卷，灰色的布料上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跟在他后面，隔着大约一个马身的距离。她不急着赶上去。她发现自己其实喜欢这样——没有人说话，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只需要跟着他的背影往前走。这种感觉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