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张脸

陈渡冲回704，反手把门关上，反锁。

锁芯咔嗒一声。他顺手把防盗链也挂上了——搬进来半年，这条链子从没挂过。金属链垂下来，在门框上轻轻晃了晃。

心脏跳得像要撞断肋骨。砰砰砰砰，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足足两分钟，呼吸才慢慢稳下来。后背上全是汗，灰色卫衣黏在皮肤上，冰凉的。

客厅还是他熟悉的客厅。沙发上扔着昨晚没画完的插画稿，数位板的灯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画到一半的游戏角色立绘，衣褶的线条还悬在那儿。

茶几上半杯凉透的咖啡，杯沿结了一圈咖啡渍。液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

七月早晨的热空气正往屋里灌，带着楼下煎饼果子摊的油烟味。

一切都很正常。沙发在它该在的位置，数位板亮着它该亮的灯，咖啡杯上结着它该结的咖啡渍。

但他现在不确定“正常”是什么意思了。

陈渡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刚才在楼下，他拍了照——他确定自己拍了。那五张脸冲他笑的时候，他下意识按了快门，连续按了好几下。

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戳在屏幕上。

打开相册。

五张照片，连续拍摄的。拍摄时间显示07:46，三秒内连拍五张。每一张都框住了不同的人。

但照片上的脸，全是“正常”的。

张姐的脸是张姐的。西十多岁，圆脸，眉毛纹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小周的脸是小周的。二十出头，清瘦，戴黑框眼镜，嘴角有一颗小痣。

老刘的脸是老刘的。五十来岁，秃顶，剩下的头发梳成地方支援中央的款式。另外两个人的脸也是“正常”的——和他们过去半年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像素清晰，没有任何异常。张姐的歪眉毛，小周的黑框眼镜和嘴角的痣，老刘光亮的额头和稀疏的头发。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陈渡把手机放下，闭上眼。试图回忆刚才看到的那五张脸。

一张都想不起来。

明明盯了那么久，明明每一张都看得清清楚楚。但闭上眼之后，只能想起“那不是他们的脸”——具体长什么样，完全空白。

高颧骨还是低颧骨？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有没有痣？眉毛是浓是淡？全都不记得了。那些脸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越用力越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数位笔。他是插画师，手比脑子快。

笔尖在手绘板上划动，凭着肌肉记忆，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印象勾出来。不是完整的脸，只是一些特征——把那些“不对劲”的部分抓下来。

王大爷的脸，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有颗黑痣。下巴宽，比原来多出一截。

三楼女人的脸，是中年男人，法令纹深，嘴角下撇，皮肤粗糙，毛孔粗大。

三楼男人的脸，是年轻女生，皮肤白得发假，额头有痘。

三张草稿并排放在屏幕上。完全不同的三张脸。高颧骨的中年男人，法令纹深的中年男人，额头有痘的年轻女生。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属于它们现在的主人。

陈渡盯着这三张脸看了很久。数位笔的笔尖悬在手绘板上方，微微发抖。

一个念头浮上来。

他打开物业群，翻聊天记录。群里一百多号人，平时发些停水通知、快递代收、谁家装修吵到谁了之类的琐事。

往上翻了好一阵，找到上个月业主座谈会的大合照。老刘站在第一排中间，笑得一脸褶子，左右两边站了十六个人。背景是单元门口那七棵梧桐树。

放大照片，盯着老刘的脸。

一秒。秃顶，稀疏的头发。两秒。笑得眯起来的眼睛。三秒。

照片上的老刘，脸变了。

不是照片变了。手机屏幕上的像素没有变化，老刘的秃顶还是秃顶，稀疏的头发还是稀疏的。但他的视觉里，那张脸的轮廓开始移动。

五官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荡开后重新组合成另一张脸。一个陌生中年女人的脸。和老刘的秃顶、啤酒肚完全不搭。那个女人大概西十五岁，颧骨高，嘴唇薄，眼神木木的。

陈渡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手指冰凉。

不是照片的问题。是他的眼睛。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上个月拍的流浪猫照片。小区里那只脏兮兮的橘猫，不是年糕，是另一只。放大，盯着猫的脸。

一秒，五秒，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