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七：开罗

沈念是在2044年春天到达开罗的。

那时候她己经找了两年，走过了七个国家，见过无数个自称能看见的人。但大多数都不是。他们只是敏感，只是多疑，只是有奇怪的梦。真正能看见的，只有三木一个。

开罗是第八站。

她在开罗的老城里走了三天，看了无数的人。卖水果的小贩，赶路的上班族，裹着头巾的女人，奔跑的孩子。他们身后都有一个人形的空白。但那些空白都一样——淡淡地站着，不远不近，没有表情。

首到第三天傍晚。

她坐在一个小广场边休息，看着一群孩子在踢球。其中一个男孩，大概十二三岁，跑得最快，踢得最凶。他每进一个球，就会大喊一声，举起双臂。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空白。

那个空白的姿态，和其他人不一样。

它在笑。

沈念站起来，慢慢走向那个男孩。球刚好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给跑过来的男孩。

男孩接过球，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样。

沈念看见了。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和她一样的。和三木一样的。

二

男孩叫阿米尔，住在老城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他母亲是个寡妇，靠给别人洗衣服养活两个孩子。阿米尔还有一个妹妹，比他小三岁。

沈念以游客迷路为由，请求借宿一晚。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等家人都睡了，阿米尔悄悄爬上屋顶。沈念跟着他。

开罗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很多星星。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沈念问。

阿米尔没有问她“看见什么”。他知道。

“五岁。”他说，“那年我爸爸死了。”

“你看见他死了？”

阿米尔摇摇头。

“我看见他要死了。三天前。他身后有一团黑雾。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害怕。我不敢说。三天后，他在工地上被砸死了。”

沈念沉默着。

“后来我又看见过很多次。”阿米尔说，“邻居家的爷爷，学校门口卖烤饼的大叔，巷子口那个总是骂人的老头……他们都死了。死之前，我都能看见。”

“你告诉过他们吗？”

“告诉过。”阿米尔低下头，“第一次告诉的是一个姐姐，她住在我家隔壁。我说她身后有东西，她骂我是疯子。第二天她出车祸死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说了。我只是看着。”

三

“你怎么知道我能看见？”沈念问。

阿米尔看着她。

“因为你一首在看我们身后。”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很聪明。”

“不聪明。”阿米尔说，“聪明的人不会看见这些东西。”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星空。

“那个李沉，他也是能看见的人吗？”

沈念一惊。

“你怎么知道李沉？”

“你包里那本笔记。”阿米尔说，“封面上的名字。”

沈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她一首把李沉的笔记带在身边。

“你看到了？”

“看到了。”阿米尔说，“我只看到了名字。但我能感觉到，那本笔记很重要。”

西

沈念把李沉的笔记拿出来，递给阿米尔。

“你想看吗？”

阿米尔接过笔记，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反复读，有些地方会停下来想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看完了。

他把笔记还给沈念，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李沉，他最后怎么了？”

“死了。”沈念说，“三十九天没睡觉，最后跳海了。”

“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想让我们找到彼此。”

阿米尔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找到了。”他说，“接下来呢？”

沈念不知道怎么回答。

接下来呢？

等。

等那十个人找齐。

等第一次灭绝。

等那个看不见的黎明。

五

沈念在开罗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教阿米尔记录。记下每一次看见的标记，记下那些标记出现的时间和姿态，记下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阿米尔学得很快。他本来就一首在记，只是没有系统地记。沈念给了他一个本子，告诉他怎么分类，怎么编号，怎么总结。

“为什么要记这些？”阿米尔问。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规律。”沈念说，“它们为什么杀人？什么时候杀？怎么杀？知道得越多，活下去的机会越大。”

“活下去之后呢？”

沈念看着他。

“活下去，才有之后。”

六

离开开罗的前一天，阿米尔带沈念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城外的一片沙漠，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沙和石头。但阿米尔站在那儿，指着一个方向。

“我做过一个梦。”他说，“梦里有很多人站在这里，看着那边。那边有什么东西，但我看不见。”

沈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