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蟲之秘

第二天一早，天剛濛濛亮，歐皇譽就醒了。與其說醒，不如說他根本沒怎麼睡。靠在院子破牆邊，他閉著眼眯了幾個時辰，可腦子裡一刻也沒停過。

吳正身體太虛，淩劍薇不敢挪動他，昨晚就在屋裡打了個地鋪守著。歐皇譽靠在院子裡，把接下來要怎麼走想了幾十遍。墨塵子還關在吳府地窖裡，吳承煜和劍無常肯定已經發現吳海死了，搜捕只會更緊。時間拖得越久，救人的難度就越大，墨塵子受的罪就越多。想到這，他心裡就跟火燒一樣。

正想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歐皇譽瞬間睜開眼，翻身站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體內木聖輪的氣息流轉，隨時準備出手。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然後，有人輕輕敲了三下門，停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

歐皇譽皺眉，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誰？」

門外的人沒說話，只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封信。

信封是尋常的牛皮紙，沒寫名字，封口處用蠟封著，蠟封上壓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印記。

歐皇譽眼神一凝。他見過這個印記——藍月華的貼身物品上，經常有這個花樣。

他撿起信，拆開，抽出裡頭的紙箋。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娟秀，墨跡還很新，一看就是連夜寫的。

「吳正所中之物名為‘魔蟲丹’，乃三魔宮所有修練者練功前必吃的大補藥丸。此丹以煉製失敗的魔傀蟲研磨成粉，混合多種藥物煉成，藥效比直接吃失敗魔傀蟲差一些，但本質仍是魔氣之物。吳正所練武功乃天罡正氣，與魔氣天生相沖。一旦他吃下魔蟲丹，藥力引發的魔氣就會不斷與他本身的武功抵消，同時侵蝕自身經脈，若不設法化解，功力終將散盡，性命難保。

此消息乃我從酒醉的吳承煜嘴裡套出。他昨日在書房喝得爛醉，口中胡言亂語，我趁機追問，他便將此事來龍去脈說了個乾淨。吳承煜說，這魔蟲丹是劍無常給他的，本意是想讓吳正吃下後功力大減，方便控制，沒想到吳正重傷後被人救走。如今劍無常已知道吳正被救出，正在全城搜捕，你們務必小心。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你自己保重。——華。」

歐皇譽看完信，眉頭緊緊皺起。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裡，轉身走進屋裡。

屋裡，淩劍薇已經醒了，正守在吳正床邊。她見歐皇譽進來，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

歐皇譽沒說話，把那封信遞給她。

淩劍薇接過信，快速看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魔蟲丹……」她喃喃自語，手指捏著信紙，指節發白，「義父中的是魔蟲丹……」

吳正這時候也醒了。他睜開眼，看見淩劍薇手裡的信，又看見她的臉色，沉聲問：「怎麼了？」

淩劍薇把信遞給他。

吳正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魔蟲丹……難怪。我當時就覺得奇怪，那杯酒裡的東西，明明不是毒，卻比任何毒都難纏。原來是魔氣之物。」

淩劍薇著急地說：「義父，您現在感覺怎麼樣？經脈還疼嗎？」

吳正擺擺手：「死不了。那東西確實霸道，一直在消耗我的功力，跟我修煉了幾十年的天罡正氣互相抵消。我現在能調動的真氣，不足原來的三成。」

淩劍薇臉色更白了。

歐皇譽走過來，蹲在床邊，看著吳正：「我能再看看您的經脈嗎？」

吳正點點頭，伸出手腕。

歐皇譽伸手搭在他手腕上，這一次他運起木聖輪探查得更加仔細。溫潤的生機之力順著手指渡入吳正體內，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股陰冷的魔氣雖然被驅除了一部分，但更多的還殘留在經脈深處，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經脈壁上，隨著時間推移，一點一點地侵蝕、破壞。

他睜開眼，眉頭緊鎖。

淩劍薇著急地問：「怎麼樣？」

歐皇譽搖頭：「魔氣還在。我昨晚幫他驅除了一部分，但只是表面的。深層的魔氣已經和經脈糾纏在一起了，強行驅除只會傷到經脈本身。到時候，人沒救回來，經脈先廢了。」

淩劍薇咬牙：「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義父就這麼被魔氣耗死！」

吳正拍拍她的手，語氣平靜：「別急。既然是魔氣之物，就一定有用正氣化解的法子。天罡正氣本身就是一切邪祟的剋星，只要我恢復足夠的功力，慢慢把那些殘餘魔氣煉化，不是沒有可能。」

淩劍薇急道：「可是您現在功力一直在消耗，哪來的餘力煉化魔氣？」

吳正沉默了。

歐皇譽也沉默了。

屋裡的氣氛變得沉重起來。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反而襯得屋裡更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歐皇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信上說，魔蟲丹是以煉製失敗的魔傀蟲煉成的。我在神武城見過魔傀蟲，那東西是以三十萬人的死氣煉出來的，本身就是極純的魔氣凝聚而成。就算是失敗品，本質也一樣。」

他頓了頓，看著吳正，眼神裡壓抑著什麼：「您現在體內的魔氣，和太子用來害我師父他們的東西，應該是同源之物。」

吳正眼神一凜：「太子？他在神武城做了什麼？」

歐皇譽點頭，喉嚨發緊：「宮宴那天，太子設伏，黑白無常偷襲重傷了我師父。我師娘、師姐、師弟師妹們，全被他抓了，關在暗獄裡，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拼了命才逃出來，跑到萬劍城就是想找您幫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可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方歆還在客棧等他，師父師娘他們還在暗獄裡受苦，他沒有時間在這裡慢慢耗。

淩劍薇眉頭皺起來，臉色凝重。她之前只知道歐皇譽有急事，卻沒想到事情嚴重到這個地步。

吳正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開口：「蘇玄宸……凌風劍仙，七劍仙之一，一輩子剛正不阿，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他看著歐皇譽，眼神變得複雜：「你身上的擔子，比我想像的重。」

歐皇譽沒接話，只是說：「所以我必須救出墨塵子，然後想辦法救我師父師娘他們。魔蟲丹的事，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但墨塵子等不了。劍無常隨時可能把她轉移走，甚至……殺掉。」

吳正點點頭，撐著坐起來，動作緩慢但堅定：「你說得對。先把人救出來，其他的事，之後再說。」

淩劍薇趕緊扶住他：「義父，您不能動！」

吳正擺擺手，推開她的手：「我還沒廢到動不了的地步。再說，你們要去吳府救人，總得有人幫你們牽制劍無常。我雖然只剩三成功力，但天罡正氣鎮壓一個魔宮無常，還是有把握的。劍無常那小子，我年輕時就教訓過他。」

淩劍薇還想說什麼，吳正已經站了起來，雖然搖搖晃晃，但背脊挺得筆直。

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沉聲說：「準備一下吧。」

歐皇譽點頭，沒再多說什麼。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空。天邊的雲被朝陽染成金紅色，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二天一早，淩劍薇就來了。

她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勁裝，頭髮紮得緊緊的，臉上沒抹脂粉，看起來比那天在吳海府上更清瘦了些。眼睛底下有淺淺的青印，明顯是沒睡好。昨晚她守著吳正，估計又是一夜沒閤眼。

歐皇譽正在院子裡活動筋骨，見她進來，點點頭：「這麼早？」

淩劍薇沒接話，只是說：「吳景然那邊我聯絡好了。他答應見你。」

歐皇譽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可她什麼表情都沒有，就那麼站在那兒，手按在劍柄上，背脊挺得筆直。

「什麼時候？」歐皇譽問。

「現在。」淩劍薇轉身往外走，「跟我來。」

歐皇譽回頭朝屋裡看了一眼。吳正還在睡，呼吸平穩，臉色比昨天好了些。他沒驚動他，跟著淩劍薇出了院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巷子裡。淩劍薇走得很快，歐皇譽在後頭跟著，隔著三四步遠。街上人漸漸多起來，賣菜的挑擔子，趕車的吆喝，可他們倆誰都沒說話。歐皇譽知道淩劍薇心裡有事，她那天受的屈辱，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消化掉的。

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是灰撲撲的牆，地上有積水，踩過去濺起水花。巷子盡頭是一扇小門，門板舊得發黑，上頭釘著鐵皮，鏽跡斑斑。

淩劍薇敲了三下，停一會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條縫，一張臉從縫裡露出來，看了淩劍薇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歐皇譽，然後把門拉開。

「進來。」

兩人進了門，穿過一個小天井，走進正屋。屋裡光線昏暗，窗戶用厚布遮著，只點了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長相斯文，眉眼溫和，穿著深藍色長衫，手裡捧著茶碗。

見兩人進來，他放下茶碗站起來，笑了笑：「淩師妹來了。」

淩劍薇點點頭：「吳師兄，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人。」

吳景然看向歐皇譽，眼神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然後拱拱手：「請坐。」

歐皇譽也在打量他。吳景然長得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那種。可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目光定定的，不閃不避。這種眼神歐皇譽見過，那是心裡有股勁兒、認准了什麼就不回頭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歐皇譽在他對面坐下。

淩劍薇坐在一旁，簡單說了幾句客套話，就把話題轉到正事上。她把歐皇譽的身份、來意、賬冊的事都說了，又說了吳海府上的事，只是說到吳海的時候，她聲音頓了頓，沒細講。吳景然也沒追問，只是靜靜聽著，不時點點頭。

等淩劍薇說完，他轉頭看向歐皇譽，開口問：「歐兄，我能不能看看那本賬冊？」

歐皇譽從懷裡掏出賬冊，遞給他。

吳景然接過來，翻得很仔細。他一頁一頁翻，有時候停下來多看幾眼，眉頭微微皺起。翻完最後一頁，他合上賬冊，還給歐皇譽。

「確實是吳承煜的字跡。」他說，「這些兵器鎧甲和藥材的數目，不是小數目。他勾結太子，證據確鑿。」

歐皇譽點點頭：「所以我需要你們幫忙。」

吳景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歐兄，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我們把太子幫趕出去，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太子背後是朝廷，是三魔宮。」

他頓了頓，看著歐皇譽，眼神很沉：「但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怕的不是這個。我怕的是咱們還沒動手，自己人就先慫了。」

歐皇譽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吳景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布簾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簾子走回來。他坐回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手下那三十幾個人，個個跟魔教有血仇。有的是爹娘被殺，有的是師門被滅，還有的跟我一樣，被魔宮追殺了好幾年，東躲西藏，連頓安生飯都吃不上。他們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報不了仇。」

他盯著歐皇譽的眼睛：「歐兄，你跟黑無常交過手，還把他殺了。就衝這個，我吳景然敬你是條漢子。但你得跟我說句實話——你有沒有把握？不是打贏這一仗的把握，是打贏之後，咱們能不能活下去？」

歐皇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我沒把握。」

吳景然眼神一凝。

歐皇譽繼續說：「太子有多大勢力，三魔宮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師父師娘他們還在暗獄裡關著，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出來。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看著吳景然，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怕他。」

吳景然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

那笑容跟剛才不一樣，不是客套的，也不是試探的，是真的笑。

「好。」他說，「你不怕，我也不怕。」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頭，拉開抽屜，從裡頭拿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長，也就一尺出頭，刀鞘是黑色的，上頭刻著幾道淺淺的紋路。

他把匕首遞給歐皇譽。

歐皇譽接過來，拔出來看了看。刀刃雪亮，鋒利得很，刀身上隱約能看見暗紅色的紋理。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吳景然說，「他當年就是死在魔宮手裡。我留著這把刀，就是想有一天親手替他報仇。」

他看著歐皇譽：「你來萬劍城之前，我一直在想，我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現在我知道了——有。」

他伸出手。

歐皇譽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吳景然說：「兩天後，夜裡子時。我帶人堵後門，淩師妹帶人闖正門，你去救人。救出來之後往城西撤，我那兒有密室，比你們現在住的地方安全。」

歐皇譽點點頭：「好。」

吳景然又看向淩劍薇：「淩師妹，你那邊人手夠不夠？」

淩劍薇說：「夠。我手下有二十幾個人，都是萬劍城的老人，個個信得過。我爹當年留下的一些舊部，也願意跟著我。」

吳景然說：「那就這麼定了。這兩天你們先搬到我那密室去，我讓大夫給吳師伯調養身體。後天晚上，咱們動手。」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約定後天入夜後在城西廢宅會合。說完這些，吳景然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淩劍薇。

「這是城西密室的鑰匙。你們現在就搬過去吧，那邊安全些。我那兒還有點藥，回頭讓人送過去。」

淩劍薇接過鑰匙，說了聲謝謝。

吳景然擺擺手，送到門口。臨走前，他看著歐皇譽，突然問了句：「歐兄，你那個功法，是不是《盤古經》？」

歐皇譽一愣，看著他沒說話。

吳景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別緊張，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聽說過一些事。你能從黑無常刀下活著出來，還能反殺他，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放心，我吳景然嘴嚴得很。」

歐皇譽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點頭：「是。」

吳景然沒再多問，只是說：「保重。後天晚上，咱們一起幹他娘的。」

歐皇譽也笑了，點點頭：「幹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