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死人递刀，活人接刃

那青黑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收割性命。

药庐周围百尺之内，万籁俱寂，连秋虫都懂得趋利避害，在这片死亡禁区面前退避三舍。

庐内，秦艽正用一根细长的银签，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陶釜中翻滚的墨绿色药汁。

药汁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缕更加浓郁的、奇异的草木香气。

她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手腕上那条小黑蛇正懒洋洋地盘着，似乎对这足以毒杀一整营兵士的毒雾甘之如饴。

“你让我把‘断肠散’的引子，混进贡给执金吾的‘雀舌’春茶里？”秦艽头也不抬，声音清脆悦耳，话语的内容却淬着冰渣，“那可是御前司专用的贡品。此毒无色无味，一旦与酒水相合，半个时辰内便会发作，中毒者七窍流血，喉如沸水浇灌，神仙难救。你就不怕，这杯毒茶最后递到了太子萧景琰的嘴边？”

她的语气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试探。

眼前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他的每一步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会喝。”

一个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砚倚着斑驳的门框，身形依旧单薄，连日来的奔波与筹谋让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添了几分病气。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两枚藏于鞘中的寒星，随时准备出鞘饮血。

秋夜的凉风卷着细雨吹入药庐，拂动他宽大的衣袖，却吹不散他眸中的半分坚定。

他缓步走到庐中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石案前，将一卷泛黄的《大梁律疏》摊开，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其中一行蝇头小楷。

“大梁律例，第三百七十二条，附则：凡禁中供奉之物，若涉毒案，查验、监管、护送三方主官皆为主犯。执金吾内部，分南北镇抚司，设左右副使，互为掣肘。北镇抚司副使赵无咎，是太子心腹；南镇抚司副使李承风，却是皇后母家的远亲。这批‘雀舌’，恰好由他们二人共同监管。”

萧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入要害。

“我不要他们死得太快，我要他们……自相残杀。”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秦艽那双藏着好奇与欣赏的眸子里：“毒发之时，赵无咎为了自保，必然会第一时间将李承风灭口，伪造成畏罪自裁的假象。而李承风也不是蠢货，他一旦嗅到危险，就会拼死反扑。太子最信任的鹰犬，和皇后安插的棋子，在金殿之外，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当街拔刀……秦艽，你觉得这出戏，够不够精彩？”

秦艽搅动药汁的银签微微一顿，随即，她唇角绽开一抹妖异的笑容，宛如暗夜中盛放的毒花。

“精彩。实在是精彩。”她轻笑出声，“死人递出的刀，总比活人捅进去的更让人防不胜防。我这就去办，保证让他们二人，连做鬼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药庐门口，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裴昭依旧是一身玄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看秦艽，径首走到萧砚面前，将一封火漆完好的密函掷在了石案上。

信封是宫中特有的蜡笺纸，上面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拂尘印记。

是郑庸的亲笔信。

萧砚展开信纸，目光飞速扫过。

信中，郑庸用极其隐晦的言辞，透露出太子近日常受噩梦所扰，心悸难安，太医诊断是早年误中“鹤顶红”留下的余毒未清，恳请“高人”赐下解方，愿以黄金百两为酬。

前世，他被囚诏狱，太子萧景琰为彰显自己的“仁德”，曾假惺惺地来探望过他一次。

也正是那一次，他从萧景琰与亲信的对话中，偶然得知了这桩秘辛——萧景琰在少年时，曾被其他皇子暗害，身中鹤顶红剧毒，虽被救回一命，却落下了病根，每逢心神激荡或是秋冬寒凉，便会毒性微发，痛苦不堪。

这病根，是萧景琰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黄金百两？”萧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

他没有回信，而是当着裴昭的面，将那封价值百两黄金的信纸缓缓撕碎，然后扬手，将那一把碎纸屑尽数撒入了沸腾的药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