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灰烬识骨

“……名为林砚声。”

萧砚低下头，向面前负责登记的主簿长揖道歉。

他身上的长衫洗得泛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混在周围那一群等着在此处谋个抄写差事的落第举子中，显得寒酸又不起眼。

唯有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飞快地掠过宗人府那块斑驳的“肃静”牌匾，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仿佛精密仪器校准般的冷光。

修谱局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腐烂的霉味和防蠹香料混合的怪异气息。

被领进最深处的“玉牒库”时，萧砚的指尖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这里堆放的是大梁开国以来所有被除名、废弃或待修缮的皇族宗谱。

对于旁人而言，这里是故纸堆；对于拥有“过目不忘”且大脑算力全开的他而言，这是一座未被挖掘的数据金矿。

他被分到了一张缺了角的条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边缘焦黑的《景和宗录》残卷。

萧砚伸出手，指腹轻轻过那粗糙的纸页。

若是寻常触碰，不过是感知纸张的纹理。

但在他此刻极度亢奋的感知中，指尖传来的触感被放大了千万倍——焦痕的走向、墨迹渗透的深浅、纸张纤维断裂的角度……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烧红钢针搅动的剧痛。

那是算力过载的警报。

但他没有停，反而加大了精神力的灌注。

视野中的景象开始扭曲，原本静止的残卷仿佛活了过来。

纸页上那团被火燎过的黑渍开始淡化、剥离，原本早己干涸百年的墨迹竟在他的脑海中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逆流回溯”。

那是景和三年的冬夜。

寒风呼啸，夹杂着女人的惨叫和婴儿微弱的啼哭。

画面与眼前的纸页重叠，他甚至闻到了那夜风中浓烈的血腥味。

那是……前世母亲临产的那一夜。

“咚。”

心脏猛地撞击胸腔。

“你翻页太快，第三指节压了‘废’字残痕。”

一道毫无起伏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萧砚动作一僵，视线并未移动，余光却瞥向右侧。

那里坐着个盲女，名为墨蝉。

她双眼蒙着黑布，手中并未执笔，而是在飞快地摸索着另一卷竹简。

此女是修谱局的“听奴”，据说耳力通神，能隔墙听针，专门负责校对抄写员是否有损毁玉牒之举。

若被她察觉到心跳异常，这“林砚声”的身份顷刻便会如肥皂泡般破碎。

萧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涌的气血。

他调整呼吸，将心率强行控制在一个平缓的频率，随后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右手食指死死扣住桌案边缘。

既然算力不够，那就拿记忆来填。

他在心中默念了三遍“萧氏世子”这西个字，随后，像是在脑海中按下了删除键。

这西个字所承载的荣耀、责任、以及那份独属于世子的身份认同，瞬间化作燃料，填入那贪婪的金手指中。

既然不想做萧砚，那便忘了它是谁。

嗡——

脑海中的灰雾骤然散开。

那卷焦黑的玉牒残页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墨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勾勒。

在那团最大的烧痕之下，竟浮现出了半行蝇头小楷，字迹虽断续，却触目惊心：

『皇长孙裴，母沈氏，生而双瞳异色，视为妖孽，景和三年赐死于……』

萧砚瞳孔骤缩。

裴昭。

前朝废太子之子？

不，这上面的记录若是真的，裴昭根本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孙子！

也就是那位早己“病逝”的废太子的遗腹子！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提着铜壶走了过来，动作迟缓地在他桌角放下一盏粗茶。

茶是冷的，上面漂着几根劣质的茶梗。

萧砚端起茶盏，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杯底。

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刻痕，被茶渍浸得发黑——『癸未年七月初三』。

萧砚端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这是镇国公府的禁忌之日。

那一年的七月初三，母亲被当朝国师诬陷行巫蛊之术，险些被废黜诰命。

这件事极为隐秘，除了父亲的心腹死士，无人知晓。

这老仆……是父亲埋在京中的暗桩？

萧砚没有说话，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手腕微翻，露出了袖口那一抹早己褪色的红绳。

那是他刚刚系上的，母亲的遗物。

正在倒水的老仆身形猛地一颤，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根红绳，浑身像是筛糠般抖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