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盐仓火里背十年账

“嗒”的一声轻响，那条象征着钦察院权柄的玉带被随手抛在案几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磨得起毛边的粗麻绳。

萧砚系好绳结，勒得腰腹生疼。

这种粗粝的摩擦感很好，像一把锉刀，时刻提醒着他——林砚只是个为了碎银几两卖命的落魄账房。

扬州的雨比京城更黏腻，像是一层甩不脱的尸油。

当他顶着“林砚”的身份，随着沈砚舟那个滑头庶子混进扬州盐政司的后门时，一股混杂着海腥与焦糊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走水了！快救火！”

惊惶的锣声敲碎了雨夜。

那个白天还对他颐指气使的库房管事，此刻正拎着一只空桶在泥地里打转，嗓子里发出被掐住脖子的鸡叫。

其实不用喊，火光早就舔穿了东侧盐仓的屋顶。

黑烟滚滚而上，在这暴雨如注的夜里，竟烧出一种诡异的惨白。

“林兄，这火有点邪门啊。”沈砚舟缩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手里虽然抱着个水盆装样子，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一步都不肯往火场挪，“这雨下得跟泼妇骂街似的，怎么就烧起来了？”

萧砚没理会他的吐槽。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在眼前划出一道道水帘。

透过这些晃动的水帘，他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从火海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那是柳砚娘。

这个盐帮遗孀发髻散乱，脸上全是黑灰，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烫手的黑铁匣子，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孩。

“把东西留下！”

几个穿着家丁服饰、手持哨棒的大汉从斜刺里冲出，训练有素地封死了她的退路。

“这是我男人的命！是盐帮三千兄弟的活路！”柳砚娘嘶吼着，一口咬在伸向铁匣的那只手上。

那大汉吃痛，一脚踹在她小腹。

铁匣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滚烫的石阶上，盖子崩开。

无数焦黄的账页像受惊的蝴蝶，瞬间被热浪卷向半空，又被雨水打湿，在火与水的夹击下迅速卷曲、炭化。

“哎哟，可惜了。”萧砚看似慌乱地冲上去想要“救火”，实则脚下一滑，正好挡住了一个想要补刀的打手，顺势趴在了那堆散落的残页旁。

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眼中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火舌舔舐纸张的速度、墨迹晕染的走向、残存页码上那个模糊的“柒”字……所有的视觉信息如洪流般灌入他的大脑。

脑海深处，那座阴暗潮湿的诏狱记忆宫殿轰然洞开。

三年前，他在刑架上听得最多的，就是户部那个倒霉主事在隔壁受刑时的哭嚎，背诵的正是天启七年至十年的亏空底档。

当时只觉得那些数字支离破碎，毫无逻辑。

此刻，眼前这片即将化为灰烬的“柒”字残页，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插进了记忆的缺口。

原来如此。

户部莫名消失的那西万两亏空，在这里。

“脚步声不对。”

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

萧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缩在墙角的盲女阿禾。

小姑娘抱着膝盖，虽然看不见漫天大火，却把头偏向了盐仓的侧门，鼻翼轻轻颤动。

“三重，一轻。左脚落地有铁石声。”阿禾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是城南铁坊的哑巴钱九。他鞋底藏了东西。”

萧砚瞳孔微缩。

钱九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怎么会来纵火？

除非——他就是那个被迫打造千机弩机括的人，而这把火，烧的不仅是盐账，更是他想销毁的“罪证”。

就在这时，一阵假惺惺的哭嚎声压过了救火的嘈杂。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周砚礼在十几个家丁的簇拥下疾步而来。

这位户部侍郎此刻衣冠不整，痛心疾首地指着那堆灰烬，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两滴鳄鱼泪：“这里面可是两淮十年的盐务心血啊！如今一炬成灰，本官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他一边嚎，一边隐晦地给那个领头的大汉递了个眼色。

大汉心领神会，狞笑着走向倒在地上的柳砚娘：“周大人，我看就是这疯婆娘纵火！她一首对盐政司怀恨在心，想毁了账册栽赃大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柳砚娘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

“慢着。”

一个与周遭混乱格格不入的清冷声音响起。

萧砚从泥水里首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膝盖上的黑灰。

他现在一身短褐，看上去寒酸至极，可那个起身的动作，却莫名让人想起了朝堂上整理朝笏的绯袍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