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步

宴席散了之后，朱棣没走。大臣们也没走。王老看了一眼陈远舟，陈远舟点了点头，站起来。

“陛下，这边请。咱们坐下来谈。”

会议室在三楼。长桌，白墙，窗帘拉了一半。桌上的话筒和音响己经撤了，换成了几份文件和几杯茶。灯光调得柔和，不刺眼，但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

朱棣走进来，环顾了一圈。会议室比大厅素净多了，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大理石地面，就是简简单单的桌子椅子。

大臣们跟着进来。解缙坐在朱棣右手边，夏原吉坐在左手边，杨荣、金幼孜、胡广依次坐下。武将们没来——这是议事，不是打仗，他们插不上嘴。三个儿子也没来，只有朱高炽跟来了，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块桂花糕——没吃完的，偷偷揣在袖子里带进来的。

小周坐在后面，笔记本翻开，笔帽拧开，等着记录。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朱棣先开口。“王老，你说吧。这第一步，怎么迈？”

王老看了陈远舟一眼。陈远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投影仪的按钮。幕布上亮了。不是照片，是一组数字。

“陛下，各位大人，”陈远舟指着幕布上的表格，“陛下，各位大人，这是我方百姓平均年收入，折算大米，一人一年至少八千斤。

而大明百姓，折算下来，一人一年大约也就西百斤。

收入相差整整二十倍。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大明百姓这西百斤，光是填饱肚子，就要耗去三百五十斤，

剩下区区五十斤，要用来买盐、买布、交税，稍有天灾人祸，便立刻活不下去。

他们不是不想穿新衣，不是不想吃肉，是真的，半分余钱都没有。所以百姓不敢生病，不敢添衣，不敢吃肉。不是不想，是没有余钱。”

朱棣的手指在桌上敲着，想着什么。

陈远舟换了一张图。这次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大明每年收获的粮食，在储存和运输过程中，因为霉变、虫蛀、鼠咬，损耗大约在一成到两成之间。一百斤粮食，运到仓库，就剩八十多斤了。不是被贪了，是烂了、坏了、喂老鼠了。”

夏原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确实如此”，但没说出来。户部的账上，每年都有这笔损耗。他知道，朱棣也知道，但没办法。粮食就是会烂，就是会坏，就是会被老鼠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远舟看着夏原吉。“夏大人，如果我能把这个损耗降到半成以下呢？”

夏原吉的手指停住了。

“半成？”他的声音有点尖，“怎么可能？”

“烘干。”陈远舟说，“粮食收下来之后，马上用热风烘干，把水分降到安全线以下。粮食干透了，不易霉变发芽，虫不生、霉不长，即便有鼠耗，也远比湿粮时少得多。我们那边有一种小型烘干设备，不用电，用人力或者水力就能驱动。部件不大，我可以运过来，我们的技工可以现场指导组装。”

夏原吉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在算。一成到两成的损耗，降到半成以下。大明每年产粮多少石？节省下来的粮食，够多少人吃一年？

朱棣开口了。“这个烘干的东西，多久能装好？”

“第一批设备，组装调试，半个月。”陈远舟说，“今年秋收就能用上。”

朱棣点了点头。“好。这件事，夏爱卿户部配合好。”

夏原吉回过神来。“臣遵旨。”

陈远舟又换了一张图。这次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几行字：粮食托市、便民供销、平价售卖、以物易物。

“陛下，各位大人。烘干设备能解决储存损耗的问题，但解决不了百姓的根本问题。百姓苦，是因为粮食卖不上价，买东西又被中间商赚差价。丰年粮食多了，粮价就跌，跌到谷贱伤农，农民种一年地，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灾年粮食少了，粮价就涨，涨到百姓买不起，卖儿卖女。”

他顿了顿，看着夏原吉。

“夏大人，户部有没有想过——在丰年的时候，用高于市价的价格，把农民的余粮收上来？等灾年的时候，再平价卖出去？”

夏原吉愣了一下。他当然想过。但户部没有那么多钱。收粮要钱，存粮要仓，放粮要人。哪一样都要花钱，哪一样都要花人。

“想过。但做不到。”他老实说，“户部的钱，不够。”

“如果钱不用户部出呢？”陈远舟说。

夏原吉看着他。“谁出？”

“我们出。”王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钱的事，陛下和夏大人不用操心。我国可以出一笔专项资金，用于粮食托市和供销体系建设。具体的数字，回头可以慢慢谈。但原则是——不让百姓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