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山城

1944年9月16日·重庆

陈晨坐在桌前，钢笔尖悬在稿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密电就摊在他面前——一张薄薄的电报抄报纸，上面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4721、8832、5617、2943、1178……

这种密码他太熟悉了。

不是“他”——是2024年的那个他。那个在公安大学图书馆里对着民国档案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博士生。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这种“变种一次一密”的破译方法，写了一万两千字的论文，被导师批了六稿才通过。

而现在，他不需要论文。他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和一个晚上的时间。

但他不能让自己显得太熟练。

他在2024年的公安大学学过一个概念，叫“能力伪装”——在敌对环境中，不要过早暴露全部实力。要留有余地，要让别人觉得你“有点本事，但不是天才”。天才太扎眼。扎眼的人死得快。

他决定给自己设定一个节奏：今晚只破译百分之六十。剩下的明天再做。这样显得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加一整个白天”，而不是“两个小时内轻松搞定”。

他开始工作。

首先，他需要确定密钥本。这种变种一次一密的特点是用一本书作为密钥本——发送方和接收方各持同一本书，数字对应书中的页数、行数、字数。他不知道密钥本是哪本书，但他可以试。

最常见的密钥本是《圣经》。其次是《古文观止》。再其次是《三国演义》。

他从《圣经》开始试。

他翻开抽屉里找到的一本旧《圣经》——黑色封皮，书页发黄，上面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铅笔标记。他按照标准的一次一密方法，将第一组数字“4721”解读为第47页、第2行、第1个字。

第47页第2行第1个字是“我”。

第二组：88页、第3行、第2个字。没有88页。这本《圣经》只有76页。不是这本。

他换了一本《古文观止》。这间办公室里就有——他从对面桌上借来的，不知道是谁的。第一组数字：47页、第2行、第1个字。第47页是一篇《归去来兮辞》，第2行第1个字是“归”。

第二组：88页、第3行、第2个字。第88页是《后赤壁赋》，第3行第2个字是“而”。

第三组：32页、第1行、第4个字。“之”。

第西组：56页、第4行、第1个字。“不”。

第五组：17页、第2行、第3个字。“在”。

“归而之不在”——没有意义。不是《古文观止》。

他开始试《三国演义》。这是他最怀疑的密钥本——日军在华中地区常用的密钥本之一，他在论文里专门分析过。他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书脊己经散了。

第一组：47页、第2行、第1个字。第47页是“曹操引军取汝南”一章，第2行是“玄德曰：‘今何处可往？’”第1个字是“玄”。

第二组：88页、第3行、第2个字。第88页是“关云长义释曹操”一章，第3行是“操曰：‘将军深明大义’”，第2个字是“将”。

第三组：32页、第1行、第4个字。“荆”。

第西组：56页、第4行、第1个字。“州”。

第五组：17页、第2行、第3个字。“不”。

“玄将荆州不”——不通。

他换了一种思路。也许不是页、行、字，而是页、字、行？或者行、页、字？这种变种一次一密的编码顺序因人而异，没有固定标准。他开始尝试不同的排列组合。

他试了七种组合，在第七种的时候，终于出来了。

第一组：47页、第2个字、第1行——“不”。

第二组：88页、第3个字、第2行——“可”。

第三组：32页、第1个字、第4行——“放”。

第西组：56页、第4个字、第1行——“弃”。

第五组：17页、第2个字、第3行——“此”。

“不可放弃此”——不对，后面还有。

他把后面的数字一组一组地译出来，写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像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他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墨水洇开的速度比2024年的中性笔快得多，他需要不时停下来吹干墨迹。

两个小时后，他译出了前三分之一。

“不可放弃此城。援军七日内至。务必坚守。如城破，销毁所有文件，撤退至宜昌。接头暗号：黄鹤楼。重复：黄鹤楼。”

一份普通的军事指令。不重要。但这份密电的价值不在于内容，而在于它证明了——这种变种一次一密的密钥本是《三国演义》。

他把稿纸叠好，放进抽屉。密电原件也放回原处。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天色己经暗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把一切照得惨白。

有人在身后清了一下嗓子。

他转过身。沈若琳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你没去吃饭。”她说。

“不饿。”陈晨说。

“你一整天都没离开这张桌子。”沈若琳走过来，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周科长让我把这些给你。都是积压的旧密电，说是‘让你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