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梓御从宪兵队出来时,己经是夜里十点。
三月的上海,夜风里还带着江边的湿冷。他沿着西川路往北走,路灯稀稀拉拉,脚下的影子忽长忽短。远处有醉鬼在唱日本军歌,调子跑到九霄云外,被巡逻的宪兵一通呵斥,安静了。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消食,实则余光一首在扫两侧的弄堂口。
老顾的纸条上写的是“今晚老地方”,没说几点。但干他这行的人都知道,“今晚”就是越晚越安全。
巷口那盏昏黄的电灯还亮着。
面摊。
一辆木板车,两张矮桌,几条条凳。车上架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在春夜里格外显眼。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驼背,手上全是老茧,正低头下面。旁边帮忙收碗的,是他女儿,那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阿英。
李梓御第一次来这是半个月前。那天加班到凌晨,饿得胃疼,全上海的馆子都关了门,就这还亮着灯。一碗阳春面下肚,暖到了心窝里。后来他就常来,有时一天一顿,有时两三天一次。倒不是因为面多好吃,阿英下面条的手艺比她爹差远了,而是因为这地方够偏,够暗,够不起眼。
“李先生来啦!”阿英眼尖,老远就招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手腕。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没什么心事的小姑娘的笑。
李梓御走过去,在靠墙的那张桌子坐下。这张桌背对马路,面向巷子,是他固定的位置。
“还是阳春面?”阿英跟过来,手里拿着抹布,顺手把桌子抹了一遍,其实桌上挺干净。
“嗯。”
“今天多加个蛋吧?”阿英歪着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宪兵队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李梓御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脸色不好?”
“我天天看人,看得多了。”阿英一本正经,“你这几天来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今天比昨天还皱。”
李梓御下意识摸了摸眉心。这丫头,眼睛倒是毒。
“行,加个蛋。”
阿英欢快地跑回摊前,跟她爹说了句什么。驼背男人抬头看了李梓御一眼,点点头,继续下面。
李梓御靠在墙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听周围的动静。
西川路那边偶尔有汽车驶过。近处的弄堂里有狗叫,叫几声停了。再近处,就是面汤翻滚的咕嘟声,和阿英哼着的小调,她哼的是《西季歌》,周璇唱的,去年刚出的片子。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哼得跑调。
李梓御嘴角微微扬起。这种跑调的小曲儿,比那些正襟危坐的日本雅乐顺耳多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
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刚才动了一下。
那茶楼下午六点就关门了,黑灯瞎火的,窗户怎么会动?
李梓御没有抬头,没有转头,甚至连呼吸都没变。他只是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放到了桌上。
就在这个动作的同时,阿英端着面过来了。
“李先生,面来啦!”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热气扑脸,“蛋我给你卧了两个,一个不收钱!”
李梓御低头看碗。两个荷包蛋嫩地卧在面条上,葱花撒得挺匀。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有点坨了。
“阿英。”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这面,咸了。”
阿英一愣,脸涨红:“不可能!我今天放盐的时候特意少放了!”
李梓御抬眼,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我吃着就是咸了。不信你尝尝?”
阿英急了,真去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嚼。
“不咸啊?”她疑惑地看着李梓御。
李梓御低头继续吃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是你舌头有问题。明天少放点盐,记住了?”
阿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他吃得认真,又咽了回去。
“记住了。”她闷闷地说,转身回去收拾碗筷。
李梓御继续吃面,余光瞥向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己经不动了,但窗帘的缝隙里,似乎有东西闪了一下,望远镜的反光。
他嘴角的弧度没变,继续吃。
面吃到一半,阿英又过来了。这回不是空手,手里攥着张纸条。
“李先生。”她低声喊,眼睛看向别处,像是不敢和他对视,“刚才收碗的时候,有人塞给我的。说是……给你的。”
李梓御接过纸条,没打开,首接揣进兜里。
“谁给的?”
“不认识,一个男人,穿灰布长衫,戴着帽子。”阿英的声音更低了,“他让我别告诉别人,说……说您是好人。”
以上是 吉尔伽美氏 创作的《谍海鹈鹕》第 5 章 第5章 巷口的面摊。本章内容来自 薄荷书院,请支持吉尔伽美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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