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国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林振华带着张大勇和两个战士走到了村口。路上走了一个小时，没有路灯，没有柏油路面，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踩到石子就硌脚。远处天际线空荡荡的，没有高压电塔，没有飞过的航迹。天黑得比2000年早，也比2000年干净。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墙角堆着柴禾和牲口粪。一条瘦狗趴在墙根，看见来人，尾巴夹着溜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生人，瞪大眼睛往后缩——缩的不是怕大人，是怕穿军装的。

一个中年村民扛着锄头堵在路中间。

“站住！你们哪来的？”

林振华没废话：“找你们村里年纪最大的人。”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这身迷彩服，手上的锄头握紧了又松。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村东头：“李大爷。不过他脾气不好，你——”

“谢了。”

李大爷六十出头，满脸褶子像老树皮，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林振华等人进来，斧头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又来兵了？”

“大爷，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林振华在院子门口站住，没往里走，“就想问几件事。”

“问吧。”斧头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这里是哪年？”

斧头停了。

李大爷扭过头，眯着眼看他：“你连年号都不知道？”

“忘了。”

老头哼了一声，像是听了个笑话：“民国十三年。首隶。你要是官军，该知道这个。”

民国十三年。公元1924年。

林振华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一百元人民币，递过去。纸币很新，红色底纹在暮色里显出一点光。

“这钱您见过吗？”

李大爷接过纸币，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印着毛泽东的画像。

“没见过。这上面画的是谁？”

“一个伟人。”

“哪个朝的？”

“后来的。”

李大爷把纸币还给他，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警惕。

“你这人说话怪。穿衣也怪。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林振华收回人民币，看了一眼远处的土路。两个巡逻兵正朝县城方向跑，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像一条黄线。

“大爷，这附近都有些什么势力？”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头靠在墙上。

“你先坐下。”

屋里很暗。一盏油灯，几张破旧家具，墙上的年画褪成了黄纸。灶台上的铁锅结着厚厚的黑垢，锅边豁了一块。墙角堆着半袋谷子，袋口系着草绳，瘪瘪的，大概只有二三十斤。

李大爷倒了碗凉水推过来。林振华喝了一口，很涩，有股铁锈味——大概是井壁上的铁钉锈了。

“这附近，”李大爷掰着手指，“东边三十里是县城，吴镇守使的地盘。兵不少，隔三差五就下来催粮、抓丁。说是有好几千，可俺也去没见过那么多，真见着成队出营的，也就那么些人。县城里还有个修枪的地方，天天叮叮当当。坏枪都往那儿送，可俺也去没见他们拿出过什么新家伙。”

“西北山上有土匪，五六十人，头子叫刘麻子。给镇守使交保护费，官匪一家。”他指了指院子外面，“村口那间塌了半边的房子看见没？前年刘麻子来抢粮时烧的。里头的老太太没跑出来。”

“村里有个保安团，团总叫王德彪，以前就是土匪。比土匪还坏——土匪好歹明着抢，保安团收税还收两道：一道给镇守使，一道给自己。”他拍了拍自己右肩，“去年秋上，王德彪带人来收'治安捐'，老赵家的牛牵走了，人拦着挨了一枪托。我这把老骨头也挨了一下，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今年的租子己经收到后年了。”

他停下来，看了林振华一眼。

“你们有多少人？”

“五百多。”

“五百多？”李大爷摇头，“吴镇守使手底下人可不少，你们打得过？”

林振华没回答。

“小伙子，”李大爷的声音低了下去，“老汉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哪支队伍不祸害百姓的。你们要是也跟他们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张大勇蹲在门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林振华没看他。

林振华站起来。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那堆没劈完的柴。

“大爷，明天我让人来帮您劈柴。”

李大爷愣住了。

“不用你——”

“不是帮忙。是纪律。”林振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借住附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能干活的干活，能修的修。这是规矩。”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您说的那个镇守使，他的人会再来。再来的时候，您不用出门。”

李大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振华己经走了。他走出三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门闩拉开的声音。李大爷从里面把门闩拉开了，没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