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炉火不灭

一九西六年一月，岁寒。

张家口城里的年关，冷得像口倒扣的冰窖。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踩着冻得硬邦邦的雪，匆匆而过。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货架上也空荡荡的。只有几家粮店前，排着长长的队，人们跺着脚，呵着白气，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又涨了！又涨了！”一个老头从队伍前头挤出来，手里攥着空米袋，脸气得发紫，“昨天还五十块一斤，今儿就八十了！这还让人活不活！”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街角，白小栓披着件破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他挑着担子，一头是柴火，一头是冻硬的土豆，像个进城卖山货的庄稼汉。眼睛却机警地扫着西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三天前，他带着两个队员混进城里。按聂政委的指示，不搞破坏，不惊动敌人，就做一件事：扎根。

他们在城西贫民窟租了间破屋，白天卖柴卖菜，夜里就挨家挨户串门。先送几块冻土豆，再递一碗热水，等对方放下戒心，就拉家常：日子难啊，粮价天天涨，当兵的还抢。听说山里八路在，还给老百姓分粮呢。

有人听了摇头，不敢接话。有人叹口气，悄悄说：八路是好人，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白小栓不争辩，只是笑笑，临走时又放下几个土豆。

今天，他挑着担子走到粮店附近，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队伍里摇摇欲坠。孩子很小，脸冻得发青，哭声像小猫。

“大嫂，给孩子。”白小栓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递过去。

妇人一愣，看看窝头，又看看他，没敢接。

“拿着吧，自家蒸的，不脏。”白小栓把窝头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东街澡堂子后头，有家煎饼铺，晌午去，说是山里亲戚介绍的，能赊一碗粥。”

妇人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白小栓己经挑起担子，消失在巷子深处。

煎饼铺是联络点。老板姓冯，原是张家口被服厂的工人，八路军在时当过工会小组长。白小栓找到他，一说暗号，老冯二话不说，把铺子后屋腾出来，做了第一个秘密落脚点。

此刻，白小栓回到铺子，老冯正在灶前烙煎饼。炉火很旺，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又涨价了。”白小栓把担子放下，搓着手烤火。

“知道。”老冯翻着煎饼，头也不抬，“傅作义那帮人，把仓库里的粮食倒腾出去，卖到北平、天津，赚黑心钱。当兵的也抢，说是什么‘征粮’，跟土匪没两样。”

“咱们那点粮食，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半个月。”老冯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城里像那娘俩的，成百上千。半个月后，饿死人是一定的。”

白小栓沉默了。他看着炉火，火舌一跳一跳，像山里乡亲们的眼睛。

“得想法子。”他忽然说。

“什么法子？”

“抢粮。”

老冯手一抖，煎饼差点糊了。“你疯了？粮库有兵守着，一个连呢！”

“不抢官仓。”白小栓凑近，眼里映着火光，“抢那些倒卖粮食的奸商。我知道，东街‘丰裕号’的刘掌柜，前几儿刚从傅作义的军需官手里，倒腾了五百袋白面，藏在城外马家沟的仓库里。准备等年关，卖高价。”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路子。”白小栓没说，这消息是父亲当年的老伙计，现在在傅作义部队当马夫的老赵递出来的。“五百袋，够一千人吃一个月。咱们不动多，就动一百袋。分给最困难的街坊，神不知鬼不觉。”

老冯盯着他，看了很久。“小栓，这可不是小事。万一……”

“万一暴露，我担着。”白小栓声音很平静，“冯叔，你在张家口时间长，你说，老百姓现在最盼什么？”

“盼……盼八路回来。”

“可八路在山里，一时回不来。咱们在城里，就得替八路，做八路该做的事。”白小栓一字一顿，“八路是干什么的？是给穷人撑腰，是让老百姓有饭吃。咱们现在做不了大事，可这点小事，能做。”

炉火噼啪，煎饼的香味弥漫在狭小的屋里。

老冯终于点头：“干了。不过，得筹划周全。马家沟离城十里，有卡子，夜里查得严。怎么运？运回来藏哪？怎么分？分给谁？这些，都得想好。”

“我有人。”白小栓说，“跟我进来的两个兄弟，都是好手。你再找几个信得过的，要嘴严，胆子大。至于藏的地方……”他环顾西周，“你这铺子后头，地窖不小吧？”

“地窖是藏过伤员，可一百袋面……”

“不分开放。东家十袋，西家五袋，化整为零。今夜就动手，天亮前，面必须进城，分到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