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周家浜（上）

下午十三时。

太湖东岸，吴县与吴江交界处的丘陵地带。

晨雾刚刚散去，冬日的太阳惨白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杜平东趴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举起望远镜看向天空——一个黑点正从西北方向缓缓移来，引擎的嗡嗡声越来越清晰。

“敌机！隐蔽！”

命令顺着沟渠向两端传递。两千多人的队伍像被按进沙地的水流，瞬间消失在枯黄的草丛、稀疏的树林、以及田埂土坎的阴影里。

杜平东盯着那架九西式侦察机。它飞得很低，几乎能看清机翼下的膏药标志。飞机在头顶盘旋了两圈，飞行员似乎在仔细观察这片看似荒芜的丘陵。

“都别动。”杜平东的声音压得很低，“机枪手准备，但没我命令不准开火。”

他身边的赵铁栓己经把一挺MG34架了起来，枪口跟着飞机缓缓移动。这个机炮营长现在兼任防空指挥官——虽然手下只有六挺能对空射击的机枪。

飞机又转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开始向东南方向飞去。嗡嗡声渐渐远去。

杜平东没急着下令前进。他继续趴着，数了六十个数。

果然，那架飞机又折返回来，这次飞得更低，几乎贴着树梢。

“狗日的还挺贼。”邢大志在旁边的土坑里啐了一口。

飞机在头顶盘旋了足足五分钟，才真正离开。杜平东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引擎声彻底消失，这才站起身。

“通知部队，十五分钟内通过前面那片开阔地。跑步前进！”

队伍从隐蔽处钻出来，以连为单位，拉开间距，快速通过那片约五百米宽的无遮无拦的田地。每个人都弯着腰，尽可能压低身形。

杜平东跑在队伍中间，一边跑一边观察两侧地形。王选才跟在他身边，己经喘得不行——这位参谋长是书生出身，这种高强度急行军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考验。

“选材兄，还行吗？”杜平东伸手想接他背上的图囊。

“不……不用。”王选才咬牙摆手，“师座，我能行。”

但杜平东还是强行把图囊摘了下来，背在自己肩上。他又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块塞给王选才：“含着，补充体力。”

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中带苦。王选才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腿脚竟然真的轻松了些。

“谢谢师座。”

“谢什么，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杜平东笑了笑，转头对传令兵说，“通知各团，体弱者、伤员，武器弹药由战友轮流背负。咱们是一支队伍，不能丢下任何人。”

命令传下去。很快，队伍里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年轻力壮的士兵一人背两支枪，搀扶着脚步踉跄的战友；军官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嘴唇干裂的士兵；医护队的女兵们虽然自己都累得脸色发白，却还在鼓励着身边的小战士。

谢承瑞从后面赶上来，和杜平东并肩而行。这位法国圣西尔军校毕业的军官此刻也是一身泥泞，呢子军装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但他腰板依然挺得笔首。

“师座，这样行军速度还是太慢。”谢承瑞低声道，“从望亭到吴江，按这速度至少要走两天。日军反应不会给我们这么久。”

“我知道。”杜平东抹了把脸上的汗，“但急也没用。咱们现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全军覆没。”

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

“怎么回事？”杜平东脸色一沉。

很快，前卫连的连长跑步回来报告：“师座，前面有个村子，村里有武装人员向我们鸣枪示警。看样子……像是地方民团。”

“但是村里悬挂的不是青天白日...是...”

“是什么？”

“是，小鬼子的膏药旗...”

杜平东听完深吸一口气，和谢承瑞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村子叫周家浜，几十户人家依河而建。

村口用沙包垒起了简易工事，七八个汉子端着老套筒、汉阳造站在工事后，他们眼神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你们是哪部分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站在工事后，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他虽然穿着粗布棉袄，但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杜平东示意部队停止前进，自己带着杜忠和两名警卫走上前。

“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五师，师长杜平东。”他报出名号，同时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老者愣了愣，上下打量杜平东：“暂五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