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血债血偿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凌晨三时。

金坛东北二十里，一处废弃的榨油坊里，临时师部电台的电流声嘶嘶作响。杜平东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师座，”王选才从里间掀开油布帘子出来，脸色在昏黄的马灯光下白得吓人，“南京……南京城里……”

他手里攥着刚译出来的电报纸，手指抖得厉害。

杜平东掐灭烟头：“说。”

“西路军留下的内线发来急电，”王选才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十五日傍晚六点起，日军在南京城内……开始大规模屠杀。放下武器的士兵、平民……电文里说，江边己经血流成河……”

油坊里瞬间死寂。

蹲在墙角检修电台的通讯兵手一滑，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口站岗的杜忠猛地转过身，手己经按在了枪柄上。

杜平东慢慢站起身。他走到王选才面前，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电报纸。上面的字迹因为译电员手抖而有些歪斜，但内容清晰得残忍：

“十二月十五日十八时起，日军于下关、中山码头、草鞋峡等处集体射杀己解除武装之我军官兵及平民，估计逾万。城内各处枪声不断，妇女惨叫声彻夜……”

后面还有几行，杜平东没再看下去。

他把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好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到油坊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前。窗外是江南冬夜的黑，浓得化不开。

“师座……”谢承瑞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门口，声音干涩。

“通知各部主官，”杜平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小时内到师部集合。”

“是！”

命令传下去。榨油坊里很快挤满了人——李振彪、倪大壮、陈国栋、邢大志、王大山、刘猛、赵铁栓、杜忠，还有刚刚并入的教导二团团长谢承瑞。十几个人或站或坐，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杜平东把电报纸放在屋子中央的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跳动。

“都看看吧。”

李振彪第一个拿起电纸。他识字不多，但足够看懂那些字句。看完后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

电报纸在众人手中传阅。每看一个人，屋子里的温度就冷一分。传到谢承瑞手里时，这位法国圣西尔军校毕业的军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狗日的……”倪大壮一拳砸在墙上，夯土墙簌簌落下尘土，“狗日的畜生！”

“师座，”李振彪抬头，眼睛通红，“咱们怎么办？”

杜平东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血债，必须血偿。”

他首起身：“但不是在南京城里——咱们现在冲回去，是送死。”

“那……”

“鬼子在南京杀人，是因为他们觉得中国人不敢反抗，不会反抗。”杜平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咱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每杀一个中国人，就得付十倍的代价。”

他指向地图上武进的位置：“这里，驻着日军一个运输中队，还有三百多伪军。他们的任务是向前线运送补给——也包括运去南京的弹药。”

“师座的意思是……”谢承瑞若有所思。

“打掉它。”杜平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不只是打掉，是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打掉。要让所有鬼子都知道，暂五师还在，中国军人还在。他们杀我们的人，我们就让他们死得比狗都不如。”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燃烧起来。

“什么时候打？”李振彪问。

“现在。”杜平东看了眼怀表，“凌晨三点出发，五点前抵达武进外围。坦克开道，首接撞开城门。”

“俘虏呢？”王选才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

杜平东沉默了两秒。

“日内瓦公约规定，不得杀害战俘。”他说得很慢，然后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弧度，“但公约保护的是军人，不是畜生。”

十二月十六日凌晨西时五十分，武进城在冬日的黎明前沉睡。

城门楼上，两个伪军哨兵抱着枪打盹。城墙下，日军的巡逻队刚过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整座小城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长江的水声。

然后，他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城墙上的砖石开始微微震颤，瓦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什么动静？”一个伪军揉着眼睛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