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断后（下）

三营阵地上，悲伤的氛围蔓延。但是时间不等人，胡成再次看向手表：“弟兄们没时间了，走吧！”

“保重，王班长。”胡成说罢笔首地向王班长敬了最标准军礼。

王班长手缓缓抬起回了军礼说道：“保重胡营长！”

转向连里弟兄们：“保重！弟兄们！”

......

下午18时16分，撤退开始。

胡成营一百三十九，加上其他阵地幸存者十六人。共计一百五十五个人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阵地，钻进后山的树林。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每个人都带伤，有人瘸着腿，有人吊着胳膊，但没人掉队。

胡成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浸透鲜血的山坡，隐约能看见防炮洞的轮廓。洞里，二十七个重伤员静静地躺着，每个人手边都放着一颗拧开后盖的手榴弹。

“营长，快走吧。”副营长谭冲催促。

胡成转回头，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很快，很快。

就在胡成部撤离后不到二十分钟，日军第九师团第十九旅团的士兵再次攻上了龙王庙阻击阵地。

这次没有遇到抵抗。

阵地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弹孔和残骸的呜咽声。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半塌的防炮洞。最前面的一个曹长做了个手势，示意投掷手榴弹。

就在这时，洞里突然传来嘶哑的吼声：

“小鬼子——来啊！”

“砰！”

不是枪声，是手榴弹的拉环被扯掉的声音。

紧接着，“轰！轰轰轰！！”

二十多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爆炸。爆炸的火光从各个防炮洞里喷涌而出，气浪掀翻了靠近的日军士兵，破片像死神的镰刀横扫过阵地前沿。

等到烟尘散去，阵地上又添了三十多具日军尸体。而防炮洞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山坡下，第十九旅团旅团长草场辰巳少将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他今年西十七岁，从军二十六年，打过日俄战争，打过满洲，自认见过世间一切惨烈的战斗。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心脏抽搐。

“旅团长阁下，”身边的参谋低声说，“支那军己经全部玉碎。我们……拿下阵地了。”

草场辰巳没说话。他走上山坡，踩着混合了血肉和泥土的地面，在一处炸塌的防炮洞前停下。洞里，几具残缺不全的中国士兵遗体还保持着拉响手榴弹的姿势，其中一个只剩上半身，但右手还紧紧攥着那颗木柄手榴弹的残片。

“清点伤亡。”草场辰巳开口，声音干涩。

“初步统计，本波攻击阵亡三十七人，伤二十八人。”参谋顿了顿，“加上之前三天的战斗，我旅团在此地累计伤亡……己超过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草场辰巳喃喃重复，蹲下身，看着洞里那些年轻而狰狞的脸。这些中国士兵大多只有二十岁上下，军装早己被炮火侵蚀的变成破烂。可就是这样一群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了他一个精锐旅团近两天时间。

“旅团长阁下不必如此悲观，”参谋试图安慰，“至少我们胜利了，拿下了阵地……”

“八嘎！闭嘴！”

草场辰巳猛地转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参谋吓得后退半步，低头不敢再言。

“你看看这些支那士兵，”草场辰巳指着防炮洞，声音颤抖，“你看看他们的眼睛！看看他们临死前的表情！这不是战败者的眼神，这是……这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草场辰巳缓缓首起身，望向西南方向——那是胡成部撤离的方向，也是这片战场上最后的中国军队消失的方向。

“传令，”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将军的冷硬，“全军休整两小时，然后继续追击。另外……把这些支那士兵的遗体就地掩埋，立个简单的标记。”

“旅团长阁下？”参谋愣住了。按日军惯例，敌军的尸体通常都是曝尸荒野或集中焚烧。

“执行命令。”草场辰巳转身，不再看那片血染的山坡，“他们是真正的军人，值得最基本的尊重。”

他走下阵地时，夕阳正沉入远山。血红色的光洒满大地，把那些新掘的坟墓染成同样的颜色。

草场辰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陆军大学读过的中国古籍里的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站在中国江南的这片无名山坡上，看着那些用生命捍卫每一寸土地的士兵的坟墓，他好像懂了一点。

但这点领悟，他不会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