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浪淘沙（上）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暂五师驻地训练场再次站满了人，但这一次的气氛和前几日截然不同。

没有枪口指着，没有肃杀的死寂。杜平东站在台上，身后是几张刚搬来的木桌，桌上摆着几个敞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元，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今天叫大家来，只为三件事。”

杜平东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打仗，要心甘情愿。我不勉强任何人。”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起了些骚动。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

“昨日的军法，是给那些祸害百姓的人看的。但你们中很多人，是被裹挟着当兵，是被逼着上战场，家里还有老母要侍奉，有妻儿要养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我给你们选择的机会。”

“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守南京、打鬼子的，我杜平东欢迎，从此我们就是生死弟兄。”

“不愿意的，家里有牵挂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去登记处领八块大洋的路费，脱下军装，回家去。我不追究，不记名，不留档。”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第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西十多岁的老兵，他走到登记桌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颤：“师座……我家里还有老娘，八十多了……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住的。”杜平东摆摆手，“登记，领钱，回家好好侍奉老人。”

老兵眼眶红了，颤巍巍地在名册上按了手印。负责登记的军官数出五块大洋，当着他的面，“叮当”一声放在桌上。

老兵捧起那八块大洋，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回队列，脱下身上的军装，叠好放在地上，然后穿着单薄的衬衣，头也不回地往营门外走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人群里走出越来越多的人。有年轻的士兵，有年长的老兵，有拖家带口被抓壮丁抓来的，也有实在打怕了、不想再上战场的。

登记处前排起了长队。

李振彪站在杜平东身边，看着那些离开的人，眉头紧皱：“师座，这一走就是两千多人……咱们……”

“留下不情愿的人，上了战场只会坏事。”杜平东平静地说，王选才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数字。到中午时分，最后一个人领完大洋离开，他合上册子，走到杜平东身边：“师座，统计出来了。一共走了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新九旅最多，走了一千二百多人。新八旅走了六百多。新七旅走了不到两百。咱们独立旅……走了十九个。”

“十九个，”杜平东点点头，“都是家里真有难处的。让他们走吧。”

训练场上，剩下的人明显稀疏了不少。但奇怪的是，队伍看起来反而更整齐了——那些眼神闪烁的、脚步虚浮的、总想往后缩的人，大多都走了。

剩下的一万零六百多人，虽然脸上也有疲惫，也有恐惧，但至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好。”

杜平东重新拿起喇叭。

“留下来的，都是愿意跟鬼子拼命的汉子。我杜平东，谢谢诸位。”

他后退一步，向台下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很多人都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们是暂五师的兵，是我杜平东的袍泽弟兄。”

他首起身，声音陡然提高：

“既然是弟兄，就不能亏待！”

“王参谋长！”

“在！”

“按名册，给留下来的每一个弟兄，发一年的军饷！现大洋，足额发放！”

“是！”

命令下达，几个士兵抬着更多的木箱走上台。箱盖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发饷？还是现大洋？”

“一年的？我没听错吧？”

“这……这怎么可能……”

连陈为国和刘明远都愣住了。他们带的部队，己经多久没发过足饷了？

三个月？半年？不是拖欠就是不足额，军官一层层克扣，有时候甚至就用几张纸钞打发，转眼就贬值成废纸。

可现在，杜平东要发银元，还是足额的一年饷！

“各部队，按建制上前领饷！”王选才的声音响起，“新七旅先来，然后新八旅、新九旅、独立旅！排队，不许乱！”

新七旅的人最先动。他们以连为单位，依次走到台前。负责发饷的军官核对名册，然后“叮叮当当”地把银元数到每个士兵手里。

一个年轻士兵捧着一百二十块大洋——那是他当兵以来，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手都在抖。

“师座……这……”

“拿着。”杜平东看着他，“这是你应得的。回头寄回家去，让爹娘过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