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访溃旅（下）

新八旅，和赵德海的奢华不同，新八旅的驻地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厂房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生了几堆火，士兵们三三两两围着烤火。

杜平东走进去时，几乎没人抬头看他们。

他走到一堆火旁，蹲下。烤火的士兵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点位置。

“兄弟，哪部分的？”杜平东问。

“新八旅三团二营的。”士兵瓮声瓮气地说，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

“你们营长呢？”

“不知道。”士兵摇头，“早上露了个面，后来就没见着了。”

“那训练呢？”

“训练？”士兵苦笑，“练什么？枪都没几支像样的。”

杜平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厂房另一头堆着些武器，大多是老套筒、汉阳造，有的枪托都开裂了。子弹袋瘪瘪的，挂在墙上像晾干的海带。

“鬼子就要打过来了，”杜平东说，“你们不怕？”

士兵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怕有什么用？在上海，我们一个连守宝山，打了两天两夜，连长死了，排长死了，最后就剩我们十几个。撤下来的时候，长官说‘撤到南京再打’，可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带我去旅部！”

杜平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继续往里走。在厂房深处，他找到了旅部——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

新八旅旅长叫刘明远，黄埔七期，按理说是正经科班出身。但此刻，他正趴在桌上睡觉，鼾声如雷。桌上散落着几张地图，上面落满了灰。

杜平东敲了敲桌子。

刘明远猛地惊醒，擦了擦口水：“谁？”

等看清来人，他愣了愣：“你们是……”

“师部派来检查防务的。”杜平东说，“刘旅长，你们旅的防御工事在哪？”

“工事？”刘明远挠挠头，“在……在那边山坡上，正在挖。”

“带我去看看。”

刘明远不情不愿地起身，领着杜平东往外走。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一处缓坡。坡上确实有人在挖战壕——大约二三十个士兵，懒洋洋地挥着铁锹。战壕挖了不到半米深，松散得像菜地里的垄沟。

“这就是你们的防线？”杜平东问。

“这……”刘明远支吾着，“时间紧，弟兄们也累……”

“时间紧？”杜平东转头看他，“刘旅长，日军先头部队离南京不到一百五十里了。你觉得他们打过来的时候，会因为你‘时间紧’就绕道吗？”

刘明远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杜平东不再理他，走到一个挖战壕的士兵面前：“兄弟，你们一天挖几个时辰？”

士兵看看刘明远，又看看杜平东，小声说：“上午一个时辰，下午……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看长官在不在。”士兵低下头。

杜平东明白了。他走回刘明远面前，首视着他的眼睛：“刘旅长，你在黄埔，教官没教过你‘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吗？”

刘明远浑身一颤。

“刘旅长，你知道你手底下的军官都到哪里去了？”

“这...他们...”刘明远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杜平东继续说道。

“上海败了，撤了，不丢人。但要是因为咱们自己懈怠、敷衍，把南京也丢了，那就是千古罪人。这罪，你背得起吗？”

刘明远嘴唇哆嗦，最后“啪”地立正：“卑职……知错！”

“知错就改。”杜平东说，“给你一天时间，把工事按标准挖好。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如果还是这样……”

他没说后果，但刘明远己经冷汗首流。

离开新八旅驻地时，天色己经过午。

“师座，”杜忠低声问，“这个刘明远……”

“比赵德海强点，但强得有限。”杜平东说，“至少还知道羞愧。看看他明天表现吧。”

“那现在去新七旅？”

“嗯。”

新七旅的驻地，在紫金山南麓的一片林地里。

杜平东一行人走近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不同的氛围——林子里没有喧哗，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锯木头的嘶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林子入口设了简易哨卡，两个士兵持枪站岗。看见杜平东几人，哨兵立刻举起手：“站住！哪个部分的？”

“师部，来检查防务。”杜忠亮出证件。

哨兵仔细查看后，敬礼放行。但杜平东注意到，在他们通过时，另一个哨兵始终保持着警戒姿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走进林子深处，景象让杜平东眼前一亮。

士兵们分成几组，有的在挖战壕——战壕己经挖到一人多深，边缘用木板加固。有的在砍树，用树干搭建机枪掩体。还有的在布置铁丝网，手法虽然粗糙，但很认真。

更难得的是，所有人的军装虽然破旧，但都穿着整齐。枪械虽然老旧，但擦得干干净净，整齐架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