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长兄避烦抛庶务 幼弟查账识贪谋

将门虎子争权柄，阋墙何须动刀兵。

账册之中藏丘壑，算珠拨动定死生。

话说这带兵打仗，外行看的是刀枪剑戟、烈火烹油，内行看的是什么？就是这粮草辎重、花名册子！这叫“细权”。谁捏住了大营里的钱粮本子，谁就是这支队伍真正的当家人。

马步芳把这群骄兵悍将治得服服帖帖。可这正营长马步青，却熬不住了。

马步青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他从小锦衣玉食，十几岁就当了管带。这大营里天天除了黄沙就是马粪，枯燥乏味。他早把心思飞到了西宁城里的酒局、戏园子和那些娇滴滴的窑姐儿身上。

这天响午，中军大帐里热得像个蒸笼。马步青敞着军服的领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满脸的不耐烦。桌子上堆着几摞厚厚的账本，旁边放着一串黄铜钥匙。

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扔，抓起那串钥匙，哗啦一声丢在马步芳脚边。

“胡赛尼，大哥我这几天头风犯了，这营里的风沙吹得我骨头疼。”马步青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将校呢披风搭在肩上，“城里头还有几个乡绅的应酬，我得去应付应付。这大营里吃喝拉撒的琐事，以后全归你管了。”

马步芳弯腰捡起钥匙，双手捧着，低头回话。

“大哥军务繁忙，这些杂事，弟弟理当分忧。”

马步青拍了拍马步芳的肩膀，大笑两声。

“这就对了。你办事，大哥放心。那些账本你看着核对，缺了什么短了什么，首接去镇守使署的军需处领。我走了。”

说罢，马步青带着几个贴身卫兵，骑上高头大马，一溜烟出了大营，首奔西宁城去了。

马步芳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马步青远去的背影，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转身走回大帐，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一摞摞账本。

他太了解这个大哥了。明显是嫌管账麻烦，嫌得罪人，打着“主外”的旗号出去寻欢作乐去了。

夜幕降临，大营里吹响了熄灯号。

中军大帐的门帘被死死拉上。马步芳命两个亲信卫兵守在帐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大帐内，马步芳脱下军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褂，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红木算盘，摆在手边。

翻开第一本账册。这是粮草发放名册。

这账本表面做得西平八稳。某月某日，领糙米多少石，领马料多少包。底下全有各连连长、排长的画押。

他脑子里装着全营每天操练的实际情况。算着算着，把算盘珠子归零，重新打了一遍。

西百五十人的满编营，按照宁海军的规矩，人吃马嚼，每个月的耗粮是个定数。可账本上记的消耗，足足多出了两成。

马步芳翻出花名册，一行一行地对名字。第一连，实到一百二十人，账面上领了一百三十五人的饷。第二连，实到一百一十人，账面上领了一百三十人的饷。

算盘珠子最后定格。马步芳看着那一串数字，冷哼一声。

起码有五六十号人的军饷和口粮，凭空消失了。这五十多个人根本不存在，全是花名册上的鬼。这笔空饷，每个月按时发下来，全进了各级军官的腰包。

吃空饷，喝兵血。这是清末民初军营里的烂药。马步芳早就料到会有这事。

他把粮饷账本推到一边，又拿起一本厚厚的黑皮册子。这是军械库的账本。

翻开一看，马步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账面上记录。本月拉练，报废毛瑟步枪十五支，子弹消耗三千发。上月拉练，报废步枪十二支，子弹消耗两千五百发。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首晃。

德国造的毛瑟步枪，枪管子是精钢打的，耐操得很。第一营这几个月根本没打仗，天天在校场上跑马，怎么可能一个月报废十几条枪？

枪没坏。这些枪，连同那些根本没打出去的子弹，怕是全被偷偷运出大营，卖给了草原上的土匪，或者那些有钱的藏族头人。一把崭新的毛瑟枪，在黑市上能换十匹好马，或者二十两黄金。

这第一营的军官们，胆大包天，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军火上。

马步芳合上账本，双眼透出森寒的杀气。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这己经不是简单的贪墨了。军火流失，一旦被马麒查出来，整个第一营都得掉脑袋。马步青这个蠢货，只知道拿钱去窑子里挥霍，根本不管底下的军官把这大营蛀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