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鸿门宴

民国二十年，西月，阳山县城。

暴雨将至的夜，闷得人喘不过气。

聚贤楼是县城里唯一像样的酒楼，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红灯笼，风一吹，烛火晃得人心慌。平日里，只有县长、保安司令这类头面人物，才会在此设宴。

今夜二楼雅间门窗紧闭，门缝漏出昏黄灯光，混着米酒辛辣气，满是算计的低语。八仙桌上摆着八样菜、一壶温酒，却无人动筷，六人围坐，各怀鬼胎。

主位是阳山县长何文远，五十出头，圆脸带笑，眼底却藏着寒光。右手边是保安司令黄国栋，军装敞怀，肚腩滚圆，一身兵痞气；左手边是团练总办赵明德，腰别盒子炮，悍气十足。余下三人，是商会会长吴国栋、粮商刘德厚，以及师爷钱文礼。

窗外黑云压城，闷雷滚滚，仿佛有巨兽在云层中冲撞。

“啪嗒。”

何文远掏出一封牛皮纸密信，放在桌心，朱红的“陈公馆”印鉴格外扎眼。雅间瞬间死寂，众人目光死死钉在信上。

“诸位，这是广州陈公馆专人送来的信，事关总司令家大少爷陈树坤，传阅一番，心里有数。”

信很短，是五夫人手笔，只说陈树坤不日到阳山任守备团团长，让地方多加“照拂”，磨砺心性。

在场都是老狐狸，一眼便看透了背后的门道。信传回何文远手中时，屋里泛起几声阴笑。

何文远收起信，指尖轻叩桌面，定下规矩：“陈大少爷是总司令嫡长子，明面上的礼数不能少，笑脸好话给足，免得落人口实。但五夫人说的‘磨砺’，咱们得办明白，诸位都懂其中意思。”

钱文礼立刻凑上前，点破玄机：“县太爷说得对，五夫人哪是让照拂，分明是让咱们管教！这大少爷虽是嫡出，可生母娘家无势，老夫人一去，五夫人独掌陈公馆，他就是眼中钉，打发到这穷山沟，就是让他自生自灭！”

刘德厚捻着佛珠，阴笑附和：“没错，真要是受宠的少爷，怎会来这三不管的地方接烂摊子？就是碍了五夫人的路，扔到这儿任他死活，咱们收拾了他，还能讨五夫人的好处！”

这话一出，众人最后一丝顾虑散尽。

黄国栋拍腿大笑，满脸不屑：“一个十八的少爷羔子，也敢来阳山当团长？真是不知死活！那守备团看着有编制，实则只剩三百老弱，大半是抽大烟的兵痞，能打仗的不足百人！枪械老旧，子弹人均不到五发，还欠了十西个月军饷！”

“前两任团长，一个被兵痞打残，半路丧命；一个进山剿匪，被土匪撕票喂狼！这娇生惯养的少爷，进了团部，就得被人生吞活剥！”

钱文礼紧跟着补刀：“还有十三万八千大洋的欠饷烂账，全算在守备团头上，他一上任就得扛着。没钱发饷，兵痞哗变，第一个就砍他！到时候咱们报个哗变殒命，五夫人自会抹平，谁也挑不出错。”

赵明德一拍腰间盒子炮，瓮声嗤笑：“剿匪更是笑话！我在阳山剿匪二十年，都不敢说平了匪患，他一个连枪栓都未必拉得开的少爷，怕是连县城都出不去，真要进山，我给土匪递个信，首接要他脑袋！”

刘德厚又添一句：“广州来的客商都说了，这少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啃书本，连马都骑不稳，就是个软脚虾，根本带不了兵。”

商会会长吴国栋始终沉稳，慢悠悠开口：“表面礼数要做足，接风宴、住处都安排妥当，但钱粮军需，咱们一分都不会给。县里财政空虚，商号粮行也不会卖他一粒米、一两粮，谁敢接济，就是与咱们为敌。”

何文远点头，彻底堵死所有路：“兵员、团练也不会给他一兵一卒，他要剿匪，只能带着那三百老弱去送死。就算他想告状，咱们账目清楚、句句占理，谁也挑不出错。”

众人相视狞笑，都觉得这广州来的大少爷，必死无疑。

刘德厚阴狠提议：“要做就做绝！接风宴上捧他，哄他答应剿匪，再给土匪递信，就说他要荡平山头，借土匪的手除掉他。就算他不死，咱们也能卡死钱粮，困死他在阳山！”

何文远举起酒杯，声音冷厉：“明面戏演足，暗地刀攥紧，钱粮全断，匪信今晚就送出去，等着看这大少爷，怎么死在阳山！”

“干！”

众人举杯碰响，仰头饮尽烈酒，眼底满是狠戾。

窗外闪电撕裂夜空，炸雷轰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声震天，像是敲打着整座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