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土匪的慌乱

午时。

日头正烈，白花花的阳光烤得山石发烫。

黑风岭聚义厅里，却比外面还要燥热。

酒气、汗臭、劣质脂粉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匪首黑煞，敞着怀，露出胸前那道蜈蚣似的狰狞刀疤。

独眼里闪着凶光，正搂着一个抢来的女人灌酒。

女人眼神麻木，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哈哈哈！痛快！”

黑煞灌下一海碗浑浊的米酒，把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西溅。

“狗日的陈树坤，真是活腻歪了！”

他一拍桌子，唾沫横飞，满脸戾气：

“阳山那片，老子经营了十几年！何文远是老子的靠山！每年的孝敬，三成归老子，七成归他们！山下哪个村子敢不交粮，哪个商户敢不纳贡，老子一句话，就让他家破人亡！”

“现在倒好！这不知死活的小子，一来就把何文远、刘德厚那帮人全砍了头！”

“断了老子的财路，杀了老子的靠山，还敢放话要剿匪？！”

二当家，一个秃头壮汉，跟着啐了一口，露出满口黄牙：

“大当家说的是！这小子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羔子！真以为杀了几个贪官，就能在粤北横着走了？”

“三年前！粤军的王团长！带了两千多人！扛着十二门山炮！来打我黑风岭！”

黑煞猛地一拍大腿，得意洋洋：

“打了整整三个月！死了一百八十多号人！连我第一道关卡都没过去！”

“最后怎么着？灰溜溜滚蛋了！老子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寨门口晾了半个月！路过的百姓，谁敢不磕头？”

“咱们这寨墙，一米厚的青条石！糯米汁灌的缝！以前官军的山炮打上去，就是个白印子！”

二当家跟着咧嘴大笑：

“他陈树坤能有什么本事？撑死了也就带个千八百人的守备团！我看啊，他也就是在山下转两圈，放几炮，做做样子，然后就滚回广州了！”

“等他走了，咱们再下山！”

黑煞独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把阳山县城抢个精光！烧个干净！让所有人都知道，跟我黑煞作对的下场！”

满堂匪首，哄堂大笑。

觥筹交错，根本没把即将到来的剿匪，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

“大、大当家的！不好了！！！”

一个放哨的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聚义厅。

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话都说不利索，裤裆湿了一大片。

“陈树坤……陈树坤杀过来了！！！”

“好多好多兵！漫山遍野都是！还有……还有大炮！好大的大炮！”

黑煞眉头一皱，独眼一瞪：

“慌个屁！来了多少人？千把人顶天了！”

“不、不是啊！”喽啰牙齿打颤，指着外面，声音里带着哭腔，“一眼望不到头！从山脚一首排到山那边！还有……还有铁王八！自己会跑的铁王八！顶上还有炮！”

黑煞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抓起桌上的盒子炮，霍然起身：

“妈的！老子倒要看看，能有多邪乎！”

他大步走出聚义厅。

二当家、师爷，还有一众头目，纷纷抄起家伙，跟了出去。

爬上了厚重的寨墙。

然后。

黑煞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如坠冰窟。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住了。

山下的景象，超出了他作为土匪二十年来，所有的认知和想象。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灰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将黑风岭围得水泄不通。

一首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士兵们排成整齐的散兵线，灰绿色的军装汇成一片移动的森林。

雪亮的刺刀，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而最让他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的。

是山谷里，那一门门己经展开炮位、昂起炮口的钢铁巨兽。

那些炮。

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粗得吓人的炮。

尤其是最前排那十几门。

炮管粗得能塞进去一个半大孩子。

厚重的方形炮盾，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死亡的金属光泽。

旁边堆着的黄铜炮弹，每一颗都比他吃饭的海碗还大。

金灿灿的，却只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还有那些铁壳子车。

真的自己在跑！

顶上的小炮塔，还在缓缓转动！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黑煞独眼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

声音都变了调，尖利而扭曲。

充满了荒谬、茫然，以及最深处无法抑制的、灭顶般的恐惧：

“疯了吧？！啊？！”

“老子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拦路抢个劫，绑个票！”

“他妈的你用打省城的重炮集团军来轰我？！是不是有病啊？！啊？！！”

他指着山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对着身边同样吓傻的二当家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