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把火

陆子轩在清河村住的第三天，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足够让土路变成泥潭。他撑着从王老二小卖部买来的十块钱一把的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村里走。皮鞋早就脏得不成样子，裤腿上溅满了泥点。

赵满仓说今天带他走访贫困户。

第一家是王二狗家。王二狗不是真名，是外号。赵满仓说起这个人时，表情很复杂：“三十出头，光棍一个，爹妈死得早。有点小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整天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懒汉。”

王二狗家在最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屋门。

“二狗！”赵满仓在院门口喊。

没人应。

赵满仓又喊了两声，屋里才传出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我，老赵！”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三十来岁，瘦高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件看不出本色的T恤，趿拉着双破拖鞋。

他看到赵满仓，咧嘴笑了：“哟，赵书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目光落到陆子轩身上，上下扫了扫，“这位是？”

“新来的陆书记，省里派下来的第一书记。”

“第一书记？”王二狗眼睛亮了亮，从屋里走出来。他走路有点晃，但动作很轻快，几步就凑到陆子轩面前，伸出手，“领导好，领导好！”

陆子轩和他握手。王二狗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陆书记是来帮咱们脱贫的。”赵满仓说，“来了解了解情况。”

“脱贫？”王二狗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好啊，脱，早该脱了。领导打算怎么帮咱们脱啊？发钱吗？”

陆子轩没接话，他看了看院子：“就你一个人住？”

“可不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王二狗从兜里摸出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陆子轩。陆子轩摆手，他又递给赵满仓。赵满仓接了，他就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平时靠什么生活？”陆子轩问。

“混呗。”王二狗吐着烟圈，“地里那点活儿，够吃就行。闲了就上山转转，弄点山货，逮只野兔，改善改善生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子轩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一首在转，在打量自己，也在打量赵满仓。那是一种很警觉的打量，像山里的动物。

“没想过干点别的？”陆子轩问，“出去打工，或者做点小生意？”

“打工？”王二狗笑了，“领导，我去过。前年去南方，在厂里干了三个月，一天十二个钟头，一个月挣西千，吃住扣完剩两千五。干了三个月，累成狗，回来了。不划算。”

“那做生意呢？”

“本钱呢？”王二狗反问，笑容淡了些，“领导，您是省里来的，不懂咱们这儿。做生意要本钱，要门路，要关系。我有什么？就这三间破房，一屁股债。”

陆子轩沉默了片刻：“欠多少？”

“不多，三万。”王二狗弹了弹烟灰，“前年老娘生病借的，人没救回来，债留下了。”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院子里荒草被雨打得低下头，又弹起来。

“进去坐坐？”王二狗侧了侧身。

屋里比院子还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墙上贴了几张泛黄的年画。唯一像样的东西，是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牌子很老，但擦得很干净。

陆子轩的目光在那电脑上停了一秒。

“哟，领导对电脑感兴趣？”王二狗注意到了，走过去拍了拍电脑，“老古董了，十年前买的。那会儿我在县里网吧当网管，自己攒钱买的。现在也就玩玩扫雷。”

陆子轩走过去，电脑没关，屏幕亮着。不是扫雷，是个电商网站的页面，页面停留在某种山货的销售详情上。

“这是什么？”他问。

王二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随便看看。这不是闲着没事嘛，看看网上都卖啥。”

陆子轩没再问。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时，看到窗台上放着几本书。拿起来一看，都是旧的：《市场营销入门》《电子商务基础》《消费者心理学》。

书很旧，但没灰，应该是常翻的。

“你的书？”他转头问。

王二狗挠挠头：“捡的。前些年县里图书馆处理旧书，我去凑热闹，一块钱一本，买了这些。瞎看。”

陆子轩放下书，重新看向王二狗。这个被全村人视为“懒汉”的男人，屋里藏着电商教材，电脑开着购物网站，说起打工能精确算出时薪和净收入。

这不懒。这是清醒的绝望。

“二狗。”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给你个不用出门、不用本钱、一天能挣几十块的路子，你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