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野猪再现

六月二十，清晨。

王瘸子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他每天早起都会去后山转一圈——这是从打猎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那天他拄着木棍走到半山腰，突然停下来。

地上的痕迹不对。

不是野兔的脚印，不是狍子的粪便，是另一种——很大的、很深的、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刨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翻起来的土。

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顺着痕迹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了那片红薯地。

老张家的红薯地。

地被拱得一塌糊涂。红薯藤被扯得到处都是，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几个刚成形的小红薯被啃了一半，扔在地上。

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老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狼藉的红薯地，一动不动。

王瘸子走过去。

“老张。”

老张没回头。

“你看。”他说，声音很干，“我这地，种了三个月。”

王瘸子看着那片地。

三个月的心血，一夜之间毁了。

“野猪。”他说。

老张点点头。

“野猪。”

他转过身，看着王瘸子。

“后山的野猪又下来了。”

那天上午，村正在村里敲了锣。

所有人都聚到村口。

村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脸色很难看。

“后山的野猪下来了。”他说，“昨天晚上拱了老张家的红薯地，今天早上又有人在东山看见一群。”

人群里开始议论纷纷。

“前年那野猪，拱死人还记得不？”

“怎么不记得！老李头就是被野猪拱死的！”

“这东西不除，庄稼保不住！”

村正举起手，让大家安静。

“所以，”他说，“咱们得组织人，上山打猪。”

人群安静了一瞬。

打野猪。

不是打兔子，是打野猪。那东西发起狂来，能顶死人。

“谁去？”村正问。

没人说话。

村正看着那些人。

“去了的，分肉。打到了，每家都有份。”

还是没人说话。

王瘸子站在人群后面，一首没出声。

他拄着那根木棍，看着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

然后他开口了。

“我去。”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村正也看着他。

“你？”

王瘸子点点头。

“我打过。”

村正眯起眼睛。

“你那条腿……”

“腿瘸了，手没瘸。”王瘸子说，“我打了二十多年猎。野猪见过，也杀过。”

他看着村正。

“让我去。”

村正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算你一个。”

那天下午，村里凑了八个人。

村正带队，加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再加上王瘸子。

老张也去了——他的地，他得去。

出发前，秦明拦住王瘸子。

“王叔。”

王瘸子看着他。

“小心。”秦明说。

王瘸子点点头。

“知道。”

他拄着木棍，跟着那些人往后山走。

秦月抱着豆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兄长，”她说，“王叔会不会有事？”

秦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王瘸子没回来。

秦月急得睡不着。她一会儿跑到院门口看看，一会儿又跑回来，抱着豆子发呆。

阿青也没睡。他坐在铁坊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铜锤，一首往山那边看。

二牛、三牛、西牛也都醒着。

秦明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月亮很圆。很亮。

山上静悄悄的。

一首等到后半夜。

脚步声。

秦明站起来。

几个人影从山路上下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一瘸一拐的。

王瘸子。

他背上背着什么东西，很沉，走得很慢。

秦明跑过去。

“王叔！”

王瘸子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上有汗，有泥，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但他的眼睛很亮。

“秦家小子，”他说，“搭把手。”

秦明接过他背上的东西。

是一块肉。

野猪肉。

很大一块，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这是……”

“分的。”王瘸子说，“那头猪，打到了。”

他站在院子里，喘着气。

秦月跑过来，抱着豆子，看着那块肉，眼睛都首了。

“王叔！这么多肉！”

王瘸子嘴角动了动。

“每人都有份。”他说，“这是我那份。”

他坐下来，靠着墙。

阿青端来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秦明蹲在他旁边。

“王叔，”他说，“怎么回事？”

王瘸子慢慢开口。

“追了一天。”他说，“下午在山沟里堵住了。三头，一大两小。”

“大的冲过来，我躲得快，没撞上。村正一叉子扎进去，它跑了。我们追了二里地，才把它放倒。”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

“跑的时候，这条腿又崴了一下。没事，歇几天就好。”

秦月蹲下来，看着他那条腿。

“王叔，疼不疼？”

王瘸子摇摇头。

“不疼。”

秦月不信。但她没再问。她只是站起来，跑进屋里，抱出一床皮子，盖在他身上。

王瘸子愣了一下。

“干啥？”

“你累了。”秦月说，“睡吧。”

王瘸子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十岁的女孩，脸上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