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你是不是没有心

灯灭了。

那条竹林小径上薄薄的霜痕，在天亮之前就化干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衍知道有人来过。

清晨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门槛外侧的青石缝里还卡着一小片竹叶——被冰冻住又融化后留下的，叶脉上的水痕还没干透。

他没有声张。

——练功场。

辰时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石板地面上，光线被竹影切成一条一条的。沈玄夜站在场地中央，灵剑出鞘，寒渊真解第七层的剑招一式接一式地递出去。

筑基初期的灵力比练气九层厚了一整个层级。剑上的冰蓝色灵光凝而不散，每一道剑气划过空气都带着细碎的冰晶——比大比时精纯了不止两倍。

顾衍靠在练功场边缘的灵木上看了一阵。

沈玄夜的剑法进步很快。冰心莲丹丸的效果比预期还好——血脉波动压住了，灵力流转顺畅了，连带着剑招的衔接都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但他的状态不对。

剑招没问题。步法没问题。灵力运转没问题。

问题在眼神。

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一层很淡的雾。不是疲惫——是心不在焉。

身体在练功，脑子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顾衍没有出声打断。他等沈玄夜打完了最后一式，剑锋收回鞘里，才从灵木上首起身，走过去。

手里拎着一壶灵泉水。

“歇一下。”

沈玄夜转过身来。看见他的瞬间，灰蓝色眼睛里的那层雾散了一半——但只散了一半。

他接过灵泉水，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顾衍就站在旁边，偏着头看他。

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顾衍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多，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个人心情不错。

沈玄夜放下水壶。

他看着顾衍脸上那个笑。

看了两息。

三息。

那层雾又浮上来了。浮得比刚才更浓。

“师尊。”

“嗯？”

沈玄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了。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顾衍的脸——准确地说，是盯着顾衍脸上那个弧度。

那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

冷青霜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第无数圈——

“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广场上那些弟子的碎语也在——

“天灵根嘛，谁不想要？”

还有林昭那句——

“等你修为上去了，是不是就替他在宗门里争口气了？”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里，被他压了很多天。

今天压不住了。

因为昨晚他站在竹林里，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看着书房窗缝里透出来的那线灯光。看了很久很久。那盏灯亮着，亮到后半夜。

他不知道师尊在熬夜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为他做准备。为秘境，为血脉，为他。

越好。就越怕。

怕到今天练功的时候，脑子里一首在转同一个问题。

“师尊。”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

顾衍偏了下头：“怎么了？”

沈玄夜看着他的眼睛。

“你对我好——”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

“你的心和你的脸一样，是真的吗？”

空气停了。

练功场边缘的竹叶被风吹着沙沙响，但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沈玄夜的下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还是你没有心？”

顾衍的笑僵在了脸上。

是被这句话打了个正着——从一个完全没有防备的角度。

“你是不是没有心”——这七个字不是质问。是一个被伤过太多次的人，在把最后一点勇气押上桌面。

他在赌。

赌面前这个人能给出一个让他继续相信下去的理由。

沈玄夜的灰蓝色瞳孔里翻着太多东西。挣扎的、想信又不敢信的、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答案的——全堆在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

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有细小的霜纹在往外爬。

冰属性灵力在泄。

【弟子当前情绪：极度不安……信任防线正在承受临界压力。】

面板上的文字在顾衍视野角落里滚动。

小命的声音急火火地蹦出来——“【宿主！快说点甜的！好感度在波动——65、64.8、64.5——在掉！快快快！】”

顾衍没听。

他安静地看着沈玄夜。

看了很久。

风过了一阵又一阵。竹影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晃来晃去。

然后顾衍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握住了沈玄夜的右手。

沈玄夜的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顾衍把那只冰凉的手拉过来。

往上。

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沈玄夜的整个人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