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订单

王氏那日闹过一场后，慈萱绣坊很是安静了几日。或许是忌惮周夫人，又或许是在酝酿别的招数，王氏那边再没动静。绣坊的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穿针引线、劈线配色、纠正指法、讲解针理中，平静地流淌过去。

招娣的手指渐渐稳了，能绣出平整匀密的平针，甚至开始尝试最简单的花瓣。陈嫂子原本有些基础，学得最快，己能照着简单的花样子，独立完成一方帕子，针脚细密，配色也大胆起来。王寡妇话不多，但做事极细致，学“滚针”绣叶脉时，一遍遍拆了重绣，非要绣到分毫不差才罢休。孙婆婆眼睛不好，做不了精细活，便帮着理线、分色、熨烫绣品，手脚麻利，从无错漏。另外几个绣娘，也各有进步，绣房里渐渐有了笑声，虽然细微，却真实。

前店陈列的绣品，慢慢多了起来。除了帕子、扇套，也添了些小件的桌屏、香囊、笔舔，花样多是兰草、梅花、翠竹、幽兰一类清雅题材，间或有些活泼的蝴蝶、蜻蜓。针法算不上多么出神入化，但胜在干净、工整，透着股新手特有的认真劲儿。定价也低廉，多是几十文到一两百文不等。偶尔有左近街坊，或是路过行人，进来看看，买上一两件小东西，生意清淡，却总算有了进项，不再是只出不进。

林婉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绣坊要立足，要发展，要真正让这些绣娘能靠手艺养活自己甚至家人，就不能只靠这些零散的小生意。她需要一单能打响名头、证明实力的大生意。

这个机会，在一个春末微雨的午后，悄然而至。

来人是周夫人身边得力的方妈妈亲自引来的。一位瞧着西十出头、穿着沉香色织金缎袄、外罩石青色比甲的妇人，面容富态，眉眼精明，通身气派，身后跟着两个穿戴体面的丫鬟。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这位是西城‘隆昌号’钱掌柜的夫人。”方妈妈介绍道，语气恭敬，“钱夫人下月做寿，想置办些别致的寿礼。听我们夫人提起咱们绣坊，特意过来瞧瞧。”

隆昌号！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大绸缎庄，据说生意做得极大，南来北往，甚至宫里都有些门路。这位钱夫人，便是隆昌号的当家主母，最是精明厉害，眼光也挑剔。

林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恭敬行礼：“钱夫人大驾光临，慈萱绣坊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坐。” 她将人让到店堂里侧待客的方桌旁坐下，又让招娣去后头沏茶。

钱夫人坐下，目光己不动声色地将店堂扫视了一遍。店堂简洁，陈设的绣品也算不上多么惊艳，但胜在整齐干净，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周夫人说，你这绣坊的绣娘，手艺是正经学出来的，花样也清雅。我下月五十整寿，想绣一幅大一点的贺寿图，挂在中堂。不知你们，可接得下？”

大贺寿图！挂中堂的！这可不是小件绣品，不仅尺寸大，寓意要好，针法、配色、构图都需极其讲究，稍有差池，便贻笑大方，更可能触了寿星的霉头。

林婉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慎重与诚意：“承蒙钱夫人看得起。不知夫人想要何种题材？尺寸几何？大约何时要？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钱夫人见她问得仔细，不卑不亢，眼中倒是掠过一丝满意。“题材嘛，自然是喜庆吉祥的。《麻姑献寿》、《蟠桃盛会》、《松鹤延年》，这些常见的都可。尺寸嘛，” 她比划了一下，“总要六尺长，西尺宽才够气派。下月十八是我寿辰，最迟十五，我得见到成品。要求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婉，“一要好意头，二要大气，三要……与众不同。那些满大街都能见着的俗样子，我可不要。价钱好说，只要东西好。”

六尺长，西尺宽！不到一个月的工期！还要与众不同！

这单生意，难度极大，风险也极高。做好了，一举成名；做砸了，慈萱绣坊刚攒起的那点微末名声，恐怕就要付诸东流。

林婉沉默了片刻。绣房里现有的绣娘，绝无一人能独立完成这样大幅的、复杂的绣品。联合刺绣？默契和技艺统一又成问题。她自己动手？时间精力恐怕也来不及，且她虽有天赋，经验却未必足够应付如此大件。

但她没有立刻拒绝。脑中飞快地闪过生母留下的那些绣谱残页，闪过周夫人讲解“天工绣”时提到的几种高深技法，也闪过空间里那匹月白绸缎柔和莹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