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像要沉下来。
西院的事过去没几天,她听说——西小姐没了。
午饭时,王嬷嬷亲自来了。她站在棚口,目光一扫,落在拾翠身上:“放下活儿。跟我来。”
周围安静下来,拾翠把手从冷水里抽出来,在裙摆上擦了擦,起身跟上,春草偷摸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王嬷嬷走在前面,步子快。穿过夹道时,拾翠看见墙头的杏花落尽了,枝子光秃秃的,像是不好的征兆。
正院到了。沉水香的气味从门帘缝隙渗出来,浓得呛人,廊下挂着白灯笼,在风里轻轻转。
秋月在帘边等着,头上簪一朵白绒花,没施脂粉,低声朝着拾翠说:“进来”。
拾翠低头跟进去,外间的陈设都换了素净的。
暖阁里,琉璃灯亮着。裴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深青色常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只插一根白玉簪。炕几上摊着账簿,旁边一盏参茶。
之前给玉佩的那个管事也在,此时正垂着手立在炕侧,眼下一片青黑,像几日没睡。
拾翠心里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在三步外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奴婢拾翠,给夫人请安。”
佛珠的声音停了。
“抬头。”
…
裴夫人看着她——那张脸,那双低垂的眼。
“浆洗房做得惯?”
“回夫人话,惯。”
“嗯。”
佛珠又捻动一下,“西院那日,你见过三小姐。”
拾翠心头一凛:“是奴婢笨拙,险些冲撞三小姐。幸得三小姐宽宏……”
“她没说你冲撞。”
裴夫人打断她,“她说,浆洗房有个丫头,嘴皮子利索,胆子也不小。”
拾翠伏得更低:“奴婢不敢。”
裴夫人没应,捻着佛珠望向窗外。窗外是灰白的天,什么也没有。
“清珞去了。”她忽然说。
拾翠没接话——这话不像是说给她听的。
裴夫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北朔三皇子府上,年前递了信来,想续门姻亲。原本看中的是清珞。”
暖阁里静得只剩佛珠的轻响,“清珞没了,这门亲不能断。”她顿了顿,“你去。”
拾翠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字,不是商量,不是解释,不是“再造之恩”。
你去。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想说奴婢卑贱之躯岂敢冒充小姐——可话还没出口,裴夫人己经移开了目光。
“秋月。带她去西厢安置,十日后的行装、礼数、身契文书,你办妥。”
“是。”
“张谨,库房那套赤金头面,改小了给她用。别太招摇,也别寒酸。”
“是。”
裴夫人又捻了一下佛珠,然后终于看向拾翠。目光很静,像看一件己经入库的物件。
“你是个聪明孩子。”
“北朔虽远……”
她没说完,拾翠跪着,等着。但裴夫人己经不再看她了,端起那盏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
秋月轻轻扶起拾翠的胳膊:“走吧。”
拾翠站起来,膝盖发麻。她跟着秋月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暮云的女儿……”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下文,只有佛珠的声音,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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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带她穿过游廊。
拾翠走着也不说话,只是想起阿娘临死前梳头的样子,声音也是一下,一下。和裴夫人转动佛珠的声音一样。
“这十日里,你要学的很多。”秋月走在前面,“北朔的礼数,三皇子府的忌讳,还有……裴府小姐该有的样子。”
拾翠没应。
西厢到了。屋子不大,收拾得齐整,炕上铺了新褥子,案上摆着铜镜和妆奁。窗边站着两个丫鬟,见她进来,低头行礼。
秋月在门口停住:“你原来的名字,不能再用了。夫人还没赐新名,这几日先用着‘姑娘’。”
“夫人还给你安排了两个丫鬟,叫红绡和绿萝,有什么需求使唤她们就行。”
拾翠点点头。
秋月走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门轻轻带上,屋里静下来。拾翠走到窗边,窗外是裴府的天,还是灰的、低的,和浆洗房后园那口井上面那片是同一片。
她回想起刚才暖阁里那一幕——裴夫人捻佛珠的样子,张谨眼下的青黑,秋月簪上那朵白绒花。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北朔虽远……”
裴夫人虽没说完,但拾翠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北朔虽远,裴府的眼睛未必看不到。
裴夫人知道她是暮云的女儿。
从头到尾都知道,那她为什么还要留她?为什么不是在她进府的第一天就把她“处理”干净?为什么要给她——一个生的孽种——安排这么一条“出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裂口还没长好,泡了半个月冷水,皮肉翻着白边,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以上是 反骨女侠 创作的《点奴为灯》第 5 章 第5章 泥淖的日子(下)。本章内容来自 薄荷书院,请支持反骨女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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