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病榻藏心（下）

“阿娘…… 阿娘我好热……”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晏知晦心上。方才翻涌上来的燥热与躁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指尖的紧绷都松了几分。

想来是幼时高热难捱，她的母亲也曾这样，用冰凉的掌心给她熨帖烫意，守着她熬过漫漫长夜。

心底那点因触碰而起的慌乱与无措，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疼惜盖了过去。他也是自幼失了母亲的人，太懂这种高热昏沉里，只想扑进娘亲怀里求一点安稳的滋味，太懂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里，藏着多少无人可说的苦。

他终于不再挣扎着抽手，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从她攥得发紧的指尖里，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没等她因凉意消失而不安地哼唧，他己经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让她的头稳稳靠在自己的肩窝处，像护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连拢着她后背的力道都不敢重半分。

他抬起空着的手，先将掌心在窗边透进来的寒气里晾了片刻，待沾了些冷意，才轻轻将手背贴在她烧得滚烫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安分了些，舒服地喟叹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便维持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拢着她的背，一下下给她扇着风，动作慢而柔，生怕惊了她混沌的意识。

“芥玉，” 他压着声，温软的气音擦过她发烫的耳廓，“别睡，睁着眼。”

她睫毛颤了颤，气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阿娘…… 热……”

“我知道。”

他顺着她的话应声，指尖轻轻拂开她汗湿的额发，时不时换只手，用沾了寒气的手背给她贴着发烫的脸颊、脖颈降温。

“我在呢，很快就不热了。”

他轻轻抱着她，安安静静地守着，一下下给她扇着风，换着手给她降温。

怀里的人渐渐不再挣动，乖乖靠在他怀里，呼吸依旧带着高热的烫意，却慢慢平稳了下来，只剩偶尔一声带着委屈的 “阿娘”，像根细而软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软得发疼，也沉得发紧。

此刻，他心里没有半分不该有的杂念，只剩满溢的疼惜。

等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连呢喃都停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怀里扶起来，动作极轻地拢好她散开的褙子衣襟，系好腰间的系带，确保她不会再着凉，才手忙脚乱地理好自己被蹭乱的衣袍，坐回了床沿。

守了多年的分寸一次次被打破，连喜怒都总被她牵着走。此刻，心底莫名有个声音在反复横跳，等她这场烧退了，就找个稳妥去处把她送走，离这朝堂纷争远些，也离他远些，免得最后落得万劫不复的地步。

可另一个更隐秘的念头，却像春雪融后的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裹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软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扎了根。

种种情绪缠在一起，乱得他头都疼。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她就这么昏睡过去。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用她最在意的事勾着她的神志。

“账册都理出什么了？要是错了一个字，你这条命，可不够赔的。”

这话一出，芥玉猛地睁开眼，眼里难得亮了些，全然忘了刚才的失态，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拿账册。

“不会错的！我核对了三遍，裴婉如借着我父亲的官职，三次帮顾家转移军粮赃银，每一笔的时间、数目，都和裴烈的军粮往来严丝合缝对上了。”

“还有太子给顾家的手令抄件，藏在账册夹层里，我也誊下来了，上面有太子的私印，是他亲手批的，跑不了！”

“还有…还有承明西年那笔，裴婉如拿了顾家的银子，买通了尚食局的掌事。我阿娘的死，绝对另有隐情！”

她说得又快又急，条理分明，连每一笔账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眼里闪着光，全然忘了自己还发着烧，嘴唇干得起了皮。

只是话说完，却又忍不住喘了口气，脑袋微微发晕，烧意又涌了上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晏知晦看着她强撑精神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莫名消了大半，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脸上，确认她没有因为说得太急而难受。

“下一步，想怎么做？”

“我想把裴婉如买通尚食局的这笔账，悄悄递到太子妃顾晚晴手里。”

“你信她？”

“她是顾家嫡女，和太子面和心不和，之前救过我一次，只求顾家倒台之后，我能护着她的养子。她不会帮我们，但也不会把这件事捅给太子，只会借着这件事给裴婉如添堵，挑动裴家和顾家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