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接力棒

“这公司……本来就是为了给她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建的。”

徐翔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仪器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站在床边的徐三徐西。

“这两个混小子……虽然不着调，但心是好的。”

徐西猛地背过身去。他宽大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死死咬着牙，用手背用力抹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声。

徐翔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站在门边的张楚岚。

“楚岚……”

张楚岚浑身一震，快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叔……”张楚岚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抓着床沿。

“你爷爷……把你托付给了阿无……”徐翔深吸了一口氧气，面色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但阿无……太傻了……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张楚岚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赵叔，您放心。”张楚岚仰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以后我护着宝儿姐。谁想动她，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徐翔听着，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欣慰的弧度。

但他眼底的光，最后还是固执地移开了，落回了沈辞的脸上。

那是他等了一辈子的归宿，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彻底放下心的依靠。

“沈大哥……”徐翔反手抓着沈辞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枯瘦的骨节凸起，青筋毕露。

“我累了……撑不住了……”

“这几个孩子……太嫩……”

“以后……阿无……还有他们……全拜托你了……”

徐翔的眼神里，带着一个濒死之人的全部恳求，也带着把身家性命毫无保留押上的决绝。

沈辞神色肃穆。他慢慢首起身，任由那只枯槁的手死死抓着自己。

他没有点头。点头太轻，承载不起这七十年的重量。

“狗娃子，你听好。”沈辞的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病房的地板上。

“只要我沈辞还有一口气在，这世上就没人能动阿无分毫。”

“哪都通，我会替你看着。这几个孩子，我也会教好。”

“你扛了七十年的担子，现在交给我。你可以歇着了。”

“安心去吧。”

听到这几句话，徐翔紧绷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彻底放松下来。

抓着沈辞手腕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着这口气吐出，那张被皱纹和痛苦刻满的脸，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他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笑容。不再有担忧，不再有牵挂。

“那就好……那就好……”

他缓慢地转过头，视线最后一次定格在冯宝宝的脸上。

冯宝宝站在床边，依然呆呆地看着他。她不懂悲伤，不懂死亡，只是觉得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

“阿无……”徐翔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冯宝宝乖乖地凑过去，低下头。

“我要走了……别怕……”

徐翔的右手在床单上挪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去摸一摸她的脸。

但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砸在被子上。

冯宝宝看着那只掉落的手。

她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主动弯下腰，双手捧起那只枯瘦、粗糙、甚至有些冰冷的手，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徐翔的手心里。

就像当年在徐家村，狗娃子给她递来红薯时，她感受到的温度一样。

只是现在，那温度正在飞速流逝，一点点变凉。

“狗娃子。”她轻声喊他。

徐翔感受着手心里的触感。

嘴角的笑容永远地定格。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瞬间拉平，变成了一道刺眼的、毫无起伏的绿光。

刺耳的长鸣声，像一把尖锐的刀，划破了病房里压抑的空气。

噗通。

徐三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他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爸！”徐西猛地转过身，一把扑在床沿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张楚岚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

沈辞坐在轮椅上。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七十年。

那个在雨夜里发着抖、却硬是把半个馒头塞给娘的男孩。

那个用一辈子建起一座堡垒、只为了护住一个人的老人。

走了。

刺耳的长鸣声还在继续。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开始拔除那些己经失去作用的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