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六章 十年

回到崔文子那儿的时候，己经是秋天了。山上的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崔文子坐在门口翻书，看见他回来，头都没抬。

“救活了？”

陈凡说：“救活了。”

崔文子说：“用的什么方子？”

陈凡说了几味药。崔文子点点头。“还行。火候差了点，但能用。”陈凡没说话，把木箱放下，继续去翻晒了半月的药材。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白天采药、晒药、碾药、制药。晚上练功、看书、琢磨那扇门里的东西。崔文子不怎么教了，但陈凡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他都会说。有时候说得多，有时候说得少，但从不藏着掖着。

第二年春天，陈凡把崔文子那几本手抄本全吃透了。不只是背下来，是真正懂了。给他一味药，他知道性味归经，知道君臣佐使，知道怎么炮制能增效、怎么配伍能减毒。给他一个方子，他能拆出里面的道理，还能自己加减化裁。崔文子考了他几次，没挑出毛病。

“行了，我这身本事，你学得差不多了。”崔文子说。

陈凡说：“还差得远。”

崔文子说：“差什么？”

陈凡说：“差火候。”

崔文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实在。”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这是我从一个游方郎中那儿得来的。你拿着。以后治病救人用得上。”

陈凡接过来。“谢谢师父。”

崔文子摆摆手。“别叫师父。我教你的那点东西，你几个月就学完了。我有什么资格当你师父？”

陈凡说：“学完是学完，懂了是懂了。教我的恩情，我记得。”

崔文子看着他，没说话。

第三年，陈凡开始自己琢磨方子。他治好了山下镇子里一个咳了十年的老病号，又救了一个难产的妇人。名声传出去，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收钱，但也不什么病都治。治得好的，治。治不好的，说实话。从来不糊弄人。

第西年，崔文子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他本来年纪就大，这几年又操劳过度，身体亏空得厉害。陈凡给他开了方子，天天煎药，端到床前。崔文子喝了半个月，能下床了。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陈凡在院子里碾药，忽然说：“你这手艺，比我强了。”

陈凡说：“没有。你底子比我厚。”

崔文子说：“底子厚有什么用？悟性不如你。”

陈凡没接话。

崔文子说：“你那个筑基期，能活五百年。我呢？再过几年，就该埋土里了。”

陈凡手里停了一下。“我给你炼延寿的药。”

崔文子摇摇头。“延什么寿。活够了。这辈子该见的见了，该会的会了，该教的教了。够了。”

陈凡没说话。

崔文子看着他。“你那个长生药，炼出来之后，打算给谁吃？”

陈凡说：“我爸妈，我岳母。”

崔文子说：“你那些女人呢？”

陈凡说：“她们练了功，能活很久。以后还有别的办法。”

崔文子点点头。“你倒是想得周全。”

第五年，崔文子的身体又差了些。走路要拄拐，眼睛也花了。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门口，看陈凡干活，偶尔指点几句。陈凡把能想到的延寿法子都试了一遍，崔文子没拦，但也没配合。他说：“别费劲了。我活到这把年纪，值了。”

第六年，陈凡开始琢磨天星的事。那颗星在天边挂了几年，还是那副暗淡的样子。崔文子说：“不急。该落的时候自然就落了。”

第七年，山下打仗了。秦朝彻底完了，项羽刘邦争天下。山下的镇子被乱兵洗劫了一次，死了不少人。陈凡下山去治了几天伤，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崔文子问他：“你救了多少人？”陈凡说：“没数。”崔文子说：“你就不怕惹麻烦？”陈凡说：“怕。但不能不救。”

崔文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像年轻时候的我。”

第八年，崔文子走不动了。每天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陈凡把药煎好端到床前，他接过来喝一口，放下，看着陈凡。“那颗星，快了。”

陈凡抬头看了看天。那颗星还是暗暗的，但他也感觉到——快了。

第九年春天，崔文子不行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很弱，但眼睛还是亮的。陈凡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崔文子说：“药的事，我写在那本《金石本草》后面了。你看得懂。”

陈凡说：“看得懂。”

崔文子说：“天星落下来之后，七天之内必须入炉。过了七天，药性就散了。”

陈凡说：“记住了。”

崔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太重情义的人，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