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女人（下）

烛火投下的阴影略一摇曳，玛丽娅轻抬眼皮。

在这片古旧的土地上，杀害贵族与神职向来都是严重的罪责。人们相信天有既定的命运，也相信地会恒久不变，甚少有人会去挑战这种秩序。去做的，几乎都是亡命徒。在玛丽娅的眼中，女人与亡命徒相去甚远。她坐在那里，若无一身皮革与甲，面容似是个和蔼的农妇。

“您不相信吗？”女人笑着问道。

“我相信。你是会为了他人去勉强自己的类型。”玛丽娅收回了目光，将视线投向了怀里的提灯。不知为何，前身的记忆忽又在她脑海中回转了起来。

——“玛丽娅·特蕾莎”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里面的微焰舞动着，玛丽娅低低地说：“我看得出来。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嗯？您怎么了吗？”女人没有听清玛丽娅的话，只是觉得修女小姐现在的状态似乎有些异样。

“没什么。”很快，玛丽娅就将多余的思绪从脑海中清理干净了。回到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她的眼神又淡薄，声音又冷漠了起来。

“你有想好之后怎么办吗？”她转头问女人。

“嗯，我打算先在这边找份工作熬过冬天。”女人点了点头。“我还是有些本事的，虽然没正经学过剑术，但做过很多年的佣兵，找份卖命的活应该不难......”

“——不，恐怕，那会很难。”

玛丽娅冷漠地说：

“冬雪已经将北境几乎所有的商路停了下来，现在还在外面跑的，除了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就只有漫山遍野饿得发昏的狼。事实上，再过几天，或许不用再过几天，越发大的风雪就会将所有出入镜之城的通路堵上。你们已经出不去了。”

“若说是给有钱人家去看门，凭你的本事或许可以，但你只做到开春的时候。”

“哪个有钱人会要只看三个月门的狗呢？你使的是大剑，贵族最不耻、引以为粗鄙的流派，就连去应聘剑术教师都没人会理你的——放弃吧，你只能换个职业，但除开卖命的工作，其他工作能养得活你跟你的两个女儿吗？粮食涨价了，三张嘴，你或许可以割自己的肉。”

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空荡荡的教堂里仅有提灯烛火铺开的孤岛，风雪使劲地吹，在外拍在窗上全是尖啸。

似有死魂灵。

女人深深地佝偻了下去。

脊骨突出，单薄的衣衫背后暴露弯曲的狰狞痕迹像是恶魔在笑。她深沉地呼吸，却全无声音死寂得像稀薄的雾。用手捂住脸，睫毛颤动了又颤动，嘴唇抿得发紧。良久，方才仰头看雄伟的、藏在黑暗中的神像，叹一声“神明啊”。站起身，又跪了下来。

她跪向玛丽娅，眼神麻木。

“修女小姐能帮我吗？”

玛丽娅点点头。

站起身，她用神术画了一副市区的地图。

“三个月的平安无事，我会将你们完好无损地送上去群岛的船。三万生丁再加五瓶‘圣血’，你在那边会需要这个。”玛丽娅说。

“代价呢？”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双子教会的主教，赛格斯·安德烈斯。”玛丽娅一字一顿地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动手？”

“四天后，那时他会离开双子教堂前去市中心为‘无辜惨死者’举行葬礼，根据以往的经验来判断，仅有两名贴身的入迷阶绶带骑士会随从前往。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女人点点头，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不好杀。”她说，“教会骑士都很难缠，况且那名主教本身也不会弱。”

“我会帮你制造机会。依北境的习俗，他会在死者下葬前为死者的家属念诵告慰的经典，我可以让你混进去。”玛丽娅淡淡地说，“而且在你行动之前，我会在广场制造混乱。”

女人还是皱眉。

“那样我可以杀，但现场乱起来的话，我会很难走。教会的葬礼仪式向来为围上许多人，他们一旦开始拥挤踩踏，我就出不去了。”

玛丽娅冷冷地笑了。

“那不关我的事。”

——不必用手指，这笑容，倒是美丽难以言喻。

......

女人怔怔地看了她许久，好似是头一次见她。

“......请允许我考虑一下。”良久，女人低沉地说道。

“可以，我不会逼迫你。”玛丽娅提起汽灯，拍拍长裙，站了起来。“但不管做与不做，在离开这座教堂前你都得立下神誓，宣誓对今夜的一切闭口不言。”

“我明白的。”女人点头。

玛丽娅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开。行至半路却又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