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走了没几天,刚刚进入一片不大的干旱沙漠之地,那匹坐骑突然暴毙路旁,杨寰宇无可奈何,只好自己走路了。
所幸距离日月山并不太远,不过从出发时打听到的情形,似乎前路不太好走,现在连刘忠义送的那匹坐骑都死在了路旁,那不就更增加了难度。
这一天日落时分,杨寰宇到了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这个小镇位于两座赤红色大土山下的一片树林中。
而那片树林却生长得极为古怪,这片树林环绕着两座红色的大土山,远远看这两座大土山,山上一毛不长,就像经过磨洗过的两座驼峰,而环绕土山的树林就像驼背上长在驼峰两侧的长毛。
杨寰宇找了一位当地的老乡打听,原来这里就是日月山,而这个小镇却叫回雁镇。
知道这里就是日月山,杨寰宇喜不自禁,狂呼道:“日月山!~日月山!我终于到了!”
他这样呼喊倒把那老乡给吓得躲进了屋里,连门都关了起来,只因杨寰宇此时衣衫褴褛,刚才的行为又有些癫疯,那老乡还道自己遇上疯子呢。
杨寰宇左右瞧了自己一眼这身行头,只得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苦笑。
但是,无论如何他经过了几番艰辛跋涉,总算来到了这日月山,前些日子心中的那份愁苦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小镇上虽然不算小,却只有一家客栈,杨寰宇也不用找,只刚进入小镇,一眼便看见了客栈外挂着的招牌。
在客栈里舒舒服服的浸泡在浴桶中,他实在想不到泡在这样大的一个浴桶中,原来竟是件如此舒服之事。
沐浴后,换了一身蓝色儒衫,他本来喜穿白色儒衫,只因这客栈中实在没有别的衣衫,只能将就着。
他正不知如何处置那套换下来的又脏又破的叫花子衣服,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只见进来的是一位身材微胖、穿着讲究的中年人。看这中年人的一身穿着,在这样的一个小镇里应该还算是有钱人家,杨寰宇已经猜到了这中年人定是这客栈的掌柜。
此时,只见那中年人直愣愣地看着杨寰宇的脸,那神色就像看见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一样,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杨寰宇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什么不妥,连忙左瞧瞧又看看,却又发现不了什么异样。
这时只听那中年人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世间竟有这般俊美的男子,不……不会是天上的金童下凡吧?”
杨寰宇终于明白了,原来别人是被他的绝世容颜所惊叹,他不由得俊脸发烧,他本来就脸嫩,虽然自出得普洱山以来,所到之处都会引来不少人的注目,但是听到别人这样直言无讳的赞美,仍然不由自主的忸怩起来,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到底有了不少江湖经验。
只见他神色尴尬的问道:“请问先生可是这里的掌柜?”
那中年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赔笑道:“小人正是此间掌柜,姓曹,贱名苟安,适才听伙计说公子爷找小人,不知公子爷有何吩咐?”
杨寰宇见谈吐倒有几分文人气质,不觉得有了几分好感,不过他不知道这店掌柜的知不知道普度庵,于是便道:“适才小可向小二哥打听这附近可有个普度庵,小二哥却说未听说过,小可便想向掌柜的打听一下。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那曹掌柜的已经说到:“哦!公子爷原来是要去普度庵呀!这也难怪,只因这普度庵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改建为神女庙了,刚才公子爷问的那位店伙计是去年从外地来的,他自然不知道普度庵就是神女庙啦!幸亏公子爷问的是小人,不知公子爷去神女庙有何事?这神女庙自从几年前重建后,不知怎的,竟然不再允许上香拜神的施主进入,公子爷若是去参拜神女像,小人看还是算了吧!”
杨寰宇听得一喜一忧,喜的是这里果然有个普度庵,忧的是这时隔好几年,连这普度庵都改了名,不知道能否打听到叔母他老人家的行踪,想到这不觉又沉思起来。
那曹掌柜的见杨寰宇沉思不语,以为他听说不能进入神女庙而感到失望,于是安慰道:“公子爷不必在意,这神女庙已经有好几年不迎上香的施主,如若公子爷有要事去庵里的话,小人贱内倒可以代替公子爷一行,只因小人贱内常常到神女庙中送些粮食蔬菜之类的,倒是认识庙里的几位女尼。”
杨寰宇见掌柜的误会自己,便解释道:“曹掌柜误会了,小可只是去找个人,不需进入庵里,不过还是得多谢掌柜的。”于是,向曹掌柜的问明了路,便决定次日再去。
经过这一折腾,此时已经到了晚膳时间,杨寰宇下楼来到大堂。这回雁镇虽然只有这么一间客栈,但是酒楼饭馆倒是还有好几间,不过,此时这客栈中倒也做了不少客人。
杨寰宇自己独占了一桌,不住的打量着这客栈的布置和坐在周边的人,只见有不少客人都是异族打扮,倒有几分像北方游牧夷族,而且这客栈四周还悬挂着不少野兽的皮毛的犄角。
他知道这里已经到了西宁州境内,西宁再往西便是广阔的西域。
此时,店伙计总算忙活了完,才过来招呼杨寰宇,杨寰宇只要了几个普通饭菜,然后仍旧自顾自的打量着,忽然他发现柜台后面的壁柜里,供奉着一尊两尺来高的白色女子雕像,这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宛如凌波仙子,而且透着一股高贵、典雅,只是看不出这点像是那一路的神仙。
只一会儿,杨寰宇又发现,每一位进出客栈的客人都要向这雕像行礼,然后才退出客栈。看这供奉的情形,只怕连观音大士也有所不及。
杨寰宇心中暗自纳闷,这雕像所雕刻的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何受到当地百姓这般崇敬。
正好在这时,店伙计端上了酒菜,于是杨寰宇便问道:“小二哥,小可请问你一个问题。”
那店伙计中等身形,脸上一副老实像,倒长得像个老实人,他见这样一位美如女子的公子这样客气的问他,心中受用得很,连忙笑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跟小的说就是。”
杨寰宇指着那柜台后面的雕像问道:“那个雕像到底是何人物?为何你们都对她这般顶礼膜拜呢?”
店伙计一听,立马来了兴趣,只见他双眉一扬,眉飞色舞道:“公子定是第一次来到回雁镇吧,连我们回雁镇的神女娘娘都不知道。公子来时看见了镇后十余里处的两座秃峰,这两座秃峰名叫日月山。这两座山在很久以前本来不叫日月山,只因有一位公主远嫁西域时,因为……”
“伙计,添酒!”只听一个声音从旁边一桌传来,打断了店伙计的话头。
那伙计本来正说的尽兴,听得这一声吆喝,只得怏怏然应道:“好嘞!来啦!”说完不好意思的对杨寰宇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杨寰宇本来在心中思索着到底自古以来有哪几位公主远嫁过西域,却一时想不起来。而且那店伙计本来要说出来的,却不料被人打断,于是他不自觉向打断店伙计说话的那一桌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白色儒衫的中年书生坐在正坐在他的侧面,正对着杨寰宇微微一笑。
杨寰宇只看了这中年文士一眼,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而且还生出了一股想与对方结交的冲动。他本来是那种喜爱结交朋友的人,也许是他自己也爱穿白色儒衫的缘故,又也许是那中年书生脸上的和善之气,使他对这中年书生生出了亲切之感。
于是,杨寰宇起身走向那中年书生,那中年书生似乎料到杨寰宇要来,只见他已经搬出了一张椅子放在了自己对面的位置上。
杨寰宇走过去还没开口,那中年书生便道:“听兄台的口音,极似江南宝地的口音,难道兄台是从江南来的?”
杨寰宇听得一愣,心道:“这人实在阅历不浅,竟能从人的口音中听出别人的来历。”虽然心中转念,但却并没有显露在脸上,只听他说道:“小可姓杨名寰宇,祖籍正是扬州。未知先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那中年书生听到扬州二字,不由得一阵惊喜,道:“在下唐不休,乃本地人氏。十余年前,在下曾在扬州都护府担任过司文,不想今日竟能得见扬州故人,快快请坐。今日你我相遇即是有缘,当真要开怀畅饮一番。”
杨寰宇听他说在扬州做过官,而且谈吐文雅,心中早就有了结交之意,便坐了下来。
这中年书生唐不休又叫店伙计填了一副碗筷,重新换过酒菜。只听他由衷道:“兄台神采照人,真是人中之龙。如若兄台愿意折结交,可称呼在下一声唐兄,在下痴长几年,便称兄台一声杨兄弟,如何?”
杨寰宇当然求之不得,便唤了一声“唐兄”。
两人就这样攀谈起来,这唐不休在扬州呆了几年,还做过文官,对扬州倒是熟悉得很,两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不知不觉,谈到了杨寰宇来到这回雁镇之事,杨寰宇便将自己来此寻找叔母之事说了出来,谈到这日月山和神女雕像之事,只听唐不休哈哈笑道:“老弟文采不俗,见闻学识更是超人一等,难道竟不知道前朝文成公主远嫁吐蕃首领松赞干布一事?”
杨寰宇一听,立即恍然,那雕像原来竟是前朝文成公主,不由得狠狠一拍自己大腿道:“小弟就是记不起来,唐兄一语点醒,实在令小弟羞煞万分。”
唐不休笑道:“老弟不必自谦,就老弟目前的学识,后无来者不敢说,但是前无古人却是差不了了。昔年文成公主送亲队伍路径此地时,文成公主的深明大义感动了此地村民,于是便为她立了长生庙,而且还请来了师父为她雕像。至于如今的村民供奉文成公主雕像是因为百余年前此地久遭大旱,土地皴裂,民不聊生,眼看所有人都要饥渴而死。突有一人跪倒在文成公主雕像前叩拜起来,只见他一叩首,天上立时阴云密布,再叩首,立即电闪雷鸣;因为供奉文成公主庙的传统一直沿袭了数十代,当时的村民们以为是文成公主感于供奉之德,在天上显灵。”
“于是,村民们纷纷前去叩拜,不一会儿竟下起了倾盆大雨,村子里上千户人家总算得救了。从此以后,我们的前人们便为文成公主修建了新庙宇,而文成公主也被称为神女,那新建的庙宇便取名位普度庵。如今这神女雕像便在神女庙中,只因神女雕像使用白玉石雕刻而成,全镇除了曹掌柜的客栈能供奉得起神女雕像外,就只有神女庙中的神女像了。”
杨寰宇听得若有所思,想到适才见到那些人对神女雕像顶礼膜拜,他虽然不信鬼神一说,但是他却也不能阻止他人相信,只在心中黯然叹息。
唐不休似乎看出了杨寰宇所思,只听他哈哈笑道:“老弟可是不信?这里的百姓可都深信不疑呢,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了。不过,就鄙人看来先不管这灵光不灵光,就文成公主那份大义就足以让我们这些须眉汉子敬佩,我们拜她一拜倒是无妨。”这句话杨寰宇倒是深有同感。
只是杨寰宇心中仍然有一个疑问,只听他说道:“唐兄,适才小弟听小二哥说,这日月山原本不叫日月山,那原来叫什么?”
“嗯!此中缘故除了本地人,外人却也知道不多。”唐不休沉吟一下又道:“这日月山在很久以前叫做赤岭,只因当年文成公主的送亲队伍在此间宿营时,文成公主的一个举动才有了这日月山之名。”
于是,唐不休娓娓道出了这前朝的旧事,原来昔年文成公主动身西去和亲之时,因为马上就要离开故土,心中万分不舍,悲痛欲绝。唐王遂送了一面宝镜作为陪嫁之礼,说只要文成公主到了西域,取出宝镜照看,从镜子中就能看见家乡和父母亲人。
文成公主历经艰辛,辗转到了赤岭,因为思乡心切,便取出宝镜来照看,想要看看家中的父王和亲人,可是镜中却显现自己消瘦的面容和残阳西照下的赤岭山脉,她此时才明白,原来父母为了江山社稷而哄骗了自己。
悲愤伤心之下,把宝镜扔出,摔成两半,正好落在两个土山之上,东边半块朝西,映着落日的余晖;西边半块朝东,照着初升的月光,日月山由此得名。
杨寰宇虽然从史书典籍中知道,昔年唐王为了缓和与吐蕃的关系,以安定天朝西陲,将自己疼爱的女儿远嫁和亲,但却不知道其中尚有这般不为人知的秘辛。
想到了一位父亲为了身家的安稳,竟然哄骗自己的女儿,出卖自己女儿的终生幸福,杨寰宇心中感慨万千,极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古便有不少像这样命运悲惨的公主,然而他又实在无法判断,到底其中谁对谁错,因为他自读史书以来,就觉得任何事情一旦与江山社稷关联,便会有人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保江山社稷,甚至于将自己的妻儿拱手让人,把自己的女儿葬送出去。
杨寰宇突然想起先隋时期,隋文帝平乱后,统一南北将前朝后主陈叔宝的女儿赐名大义公主,那大义公主不但没有半点喜悦和感恩,反而将“怨诗”直接提在了屏风上。陈叔宝以自己女儿换得一时的苟安,他还以为女儿会过得幸福,却不料因此葬送了女儿的一生。
因为感叹,而且为这些公主的命运感到不公,杨寰宇不自觉吟道:“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杨寰宇这无意吟诗倒使得唐不休一愣,唐不休诧异道:“想不到老弟竟然还有如此超凡脱俗的见地,不拘于世俗,你我当真臭味相投。但君不见:‘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
哈哈一笑,又道:“好啦!那些与我们无关的事就休要再谈啦,我们再说别的。”
杨寰宇虽觉这唐不休自夸自乐,但是文人的儒雅却也未失。
于是,两人又谈了一阵,谈的大都是一些文章诗词、音律和历朝历代的轶事,还有一些江湖上的事情,这唐不休倒也文采风流,在音律上的造诣还有几分火候,与杨寰宇却也志同道合。而且这唐不休看来不像江湖中人,却有几分江湖豪迈之气概。
后来,杨寰宇说到自己此次到这回雁镇的目的,当那唐不休听说杨寰宇要到神女庙时,神色微变,极不自然道:“不知老弟道神女庙为何?”
杨寰宇并未觉察到他神色的变化,说道:“小弟有位叔母两年多以前曾说到这日月山来找一位叫妙目的女尼,可是两年多以来却音讯全无,因此小弟此来试想打听叔母的消息的。”
那唐不休吁了一口气,似乎放下了心中的疑虑。不过,他的神色仍然有些不自然,似乎对那神女庙有些畏惧、顾忌,只听他干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他似乎极不愿再谈有关神女庙的事情,变岔开了话题。
直到二鼓声响,两人才意犹未尽的各自离开,原来唐不休就住在这回雁镇东侧的一个小农庄中。
杨寰宇回到客房,终于可以放下连日的奔波劳累,一躺下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寰宇用过早饭,便向日月山双峰之间的山路奔去,他从曹掌柜那知道,这女神庙就在山的另一面,面向着东方而建,相去不过三十里。
只是这曲折的山路中岔路甚多,他没有问清楚具体路线,同时他也暗悔昨夜没有把唐不休约来,一来因为唐不休熟路,二来女神庙里的事他或许知道些,不过他听那曹掌柜的话后,倒觉得似乎这神女庙中有些蹊跷。
可惜的是,两人都是嗜好文辞音律之人,相谈时杨寰宇早就将此事忘干净了,而今他只好自己慢慢摸索了。
幸好他的轻功已臻化境,只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日月山双峰的夹道上。
抬眼看去,只见这里山道狭窄,地势险要,而且这条夹道想来还是昔年经过拓宽的古道。
想到这古道便是走向遥远西部的极重要通道,杨寰宇突然有种悲凉之感。想想昔年文成公主除了这条古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与亲人相聚、不知何时才能在看到故乡的风土人情,杨寰宇想到了古人的叹息“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似乎想象得到,文成公主在山上支起帐篷,在故乡做最后一梦,伫望故乡最后一眼,回首不见长安,西望一片苍凉的那份悲愤和凄凉。
可是,文成公主最终还是担起了和亲的重任,也许她的屈服换来了一个朝代暂时的安稳,换回了无数军民的生命。但是作为堂堂仰藏男儿,竟然非要牺牲一位柔弱女子的爱情和幸福来换取一时的苟安。
站在古道上,伫望着光秃秃的峰顶,杨寰宇不由热泪盈眶,感叹命运,感叹时势。山还是那座山,古道也依然平躺,只是伊人何处?
以上是 佚名 创作的《琴剑箫》第 45 章 第五十三章 化影回旋 日月双山2。本章内容来自 薄荷书院,请支持佚名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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