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雾中行

为了保命，拾荒者号在黎明前起锚。

慕容洛白站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雾比昨天更浓，浓得像煮过的米汤，把整个世界都糊住了。船头的角刺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某种深海鱼类的背鳍。

“这雾不对。”老奎在旁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么大的雾。”

慕容洛白没接话。他盯着前方的灰白，偶尔能看见一块模糊的影子漂过去，不知道是浮木还是废船，等想仔细看，己经没了。

阿海缩在角落里，抱着他那本破笔记，嘴里念念有词。慕容洛白侧耳听了听，是在背航线：“……出自由港，偏东南，三链后见废船群，绕行……再两链，有暗桩……”

“别背了。”老奎说，“这雾里看得见什么暗桩？撞上就是撞上。”

阿海停下来，抬头看看窗外，又低下头去。

夏梦不在驾驶舱。慕容洛白知道她在哪儿——船头，坐着，腿垂在外面，看着雾。从昨天开始，她就经常那样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船走得很慢。老奎只敢用最慢的船速，生怕一头扎进什么里头。发动机的声音在雾里显得闷，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灯塔区还有多远？”慕容洛白问。

“按说该到了。”老奎说，“但这个走法，不好说。”

话音刚落，阿海突然站起来。

“有东西！”

慕容洛白瞬间绷紧。他顺着阿海指的方向看过去，雾里有个影子，正在变大。

不是浮木。是船。

一条小筏子，从雾里斜刺里冲出来，几乎就要撞上拾荒者号的船头。筏子上站着个人，瘦瘦的，手里攥着一根长篙，正拼命往水里戳，想止住冲势。

“左满舵！”慕容洛白喊。

老奎己经把舵打到底。拾荒者号笨重地偏转，船身擦着那条小筏子过去，铁皮刮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筏子上那人被晃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她稳住身子，抬起头，瞪着眼睛看着拾荒者号。

女的。二十来岁，头发剪得极短，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她穿着一件改过的雨衣，又长又大，裹着瘦削的身子。她盯着拾荒者号的船身看了几眼，目光在那些焊接补丁和那根角刺上停了停。

“你们瞎啊？！”她先开口，“这么大雾开这么快，赶着投胎？”

慕容洛白从驾驶舱出来，站在船舷边，看着她。

“你的筏子没灯。”他说，“也没铃铛。”

那女的噎了一下。

雾中行船有个规矩，看不清的时候要敲铃铛，提醒别人这里有船。她的筏子上确实什么也没有。

“我……我铃铛掉了。”她嘴硬，“再说我这小筏子，敲什么敲，你们大船不该让着小船？”

慕容洛白没跟她争这个。他打量着她那条筏子——破破烂烂，用废木板和旧油桶绑的，但绑得很结实，一看就是行家手笔。筏子上堆着些东西，用防水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你是灯塔区的？”他问。

那女的眼珠转了转。“你管我是哪的。”

老奎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小丫头，好好说话。我们要是想找你麻烦，刚才就不转那个舵了。”

那女的看看老奎，又看看慕容洛白，最后又看了一眼拾荒者号船头那根角刺。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是自由港的。”她说，“自由港的船我认识。但你们这船……改过，角刺是自己焊的，补丁是杂牌铁皮。拾荒的？”

“路过。”慕容洛白说，“想去灯塔区看看。”

那女的盯着他，眼睛眯起来，像在掂量什么。

“灯塔区不欢迎生人。”她说，“尤其是从雾里冒出来的陌生人。”

“你是灯塔区的？”慕容洛白又问了一遍。

这回她没否认。

“算是吧。”她说，“住在边上，不算里头。”

慕容洛白点点头。他转身要走。

“哎。”那女的忽然叫住他。

慕容洛白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船头方向——夏梦还坐在那儿，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那女的眼神在夏梦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别往那边去。”她指了指正前方，声音低了些，“那边有暗流，前几天刚吞了一条船。”

慕容洛白看着她。

那女的也在看他。雾在她的周围翻涌，把她衬得像随时会消失。

“你们……是来找东西的？”她忽然问。

慕容洛白没答话。

她盯着他的船又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古怪，又像是有些别的东西藏在里头。

“拾荒的。”她说，“我早该看出来。这年头，还敢在外头跑的，不是拾荒的就是逃命的。”

她撑着筏子往后退了退，像是要走了，却又停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白的雾——又低下头，像是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