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巅之人

第二天一早，宗门敲了九声钟。

不是普通的钟。是迎客钟。九声，最高礼遇。沈蘅芷站在柴房门口，听着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下比一下沉。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往外走，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清虚仙尊的亲传弟子真的要来了！”

“听说是个女的，长得特别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人家是元婴期。元婴期！比我们外门长老还高一个大境界。”

沈蘅芷跟着人群往外走。不是好奇。是那些字昨晚又出现了，只留了一条：

「今天你会见到他。」

谁？她没问。问了也不会说。

迎客的队伍在外门山门前列了两排。外门长老赵伯庸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外门执事、内门派来的接待弟子，再往后才是普通弟子。沈蘅芷站在最后一排，站在人群的夹缝里，只露出半张脸。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天边出现了一个白点。不是鸟，不是云，是一个人。白衣，御剑而来。剑光很淡，不像其他修士那样花哨，像一缕烟。那人越飞越近，剑光渐渐清晰，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白衣白发，坐在剑上，双腿悬空晃荡，像坐在秋千上。

她跳下剑，剑自动飞入袖中。

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也在看所有人。目光扫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一首扫到最后一排，停了。

沈蘅芷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不是杀意。不是审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人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沈蘅芷”，是认出了某个藏在沈蘅芷里面的东西。

女子收回目光，走向赵伯庸。

“赵长老，家师让我来取《青云志》的原本。”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刻意放大，是声音本身就有分量。

赵伯庸躬身行礼：“己经准备好了，慕仙子请随我来。”

慕仙子。慕清商。清虚仙尊的大弟子，元婴初期，修仙界年轻一辈的第一人。这些信息从周围弟子的窃窃私语里飘进沈蘅芷的耳朵。

她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

沈蘅芷停下脚步。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包括她。

她转过身。慕清商正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慕清商问。

所有人都在看沈蘅芷。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嫉妒，有幸灾乐祸——一个外门废柴，凭什么让内门天骄点名？

“沈蘅芷。”她说。

慕清商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师父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全场安静了。清虚仙尊给外门废柴带话？这比慕清商本人来外门还离谱。

沈蘅芷没说话。她在等。

慕清商看着她，一字一顿：“‘沅有芷兮，吾待之久矣。’”

沅有芷兮。吾待之久矣。

沈蘅芷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的身体听懂了——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把手背到身后，握紧。

「她身体记得。」

「师尊这句话，上一世也说过。」

「每次都说，每次她都忘了。」

字在飘，但她没看。

“就这一句？”她问。

慕清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被风吹起的几粒雪末。

“就这一句。”

她转身，跟着赵伯庸走了。

人群散了。沈蘅芷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沅有芷兮。她想起赵伯庸日记里写的——取名蘅芷，《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师尊知道她的名字。师尊知道她。师尊在等她。

等多久了？

她没有答案。

下午，慕清商取完《青云志》原本，没有立刻走。她在外门转了一圈，看了灵田，看了演武场，看了藏经阁。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围观。她不在意。好像习惯了被人看。

沈蘅芷没有去围观。她坐在柴房门口，晒太阳。

阳光很暖，风很轻。她闭着眼睛，把慕清商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沅有芷兮，吾待之久矣。沅水边有杜蘅和白芷，我等了你很久。师尊等她做什么？杀她？像那些字说的那样？

「你别乱想。」

「师尊不是来杀你的。」

「至少这一世不是。」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些字，没说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路过的人——是专门来这里的。

沈蘅芷抬头。

慕清商站在柴房门口，低头看着她。逆光，看不清表情。

“你就住这儿？”慕清商问。

“嗯。”

“外门弟子没有宿舍？”

“有。我不配住。”

慕清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沈蘅芷平视。

“师父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内门。”

沈蘅芷看着她，没回答。

“内门有单独的院子，有灵食，有丹药，有功法。”慕清商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你不用住柴房，不用吃白饭，不用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