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遗失之物

“……我的球了吗？”

倒转的脸孔上，那双黑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水珠沿着他倒垂的发梢，一滴，一滴，砸在深色的店员制服肩章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我的喉咙发紧。呼吸在鼻腔里凝滞了一瞬，又强迫自己缓慢地、尽量无声地吐出来。

球。

那个词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进记忆的泥潭，激起浑浊的涟漪。烧焦的日记碎片，潦草的字迹——“孩子们……总在后面的仓库……玩球……吵死了……林姐姐说别去管……” 仓库。守则第三条，黑体加粗：【严禁任何员工在非补货时间进入后仓，无论听到任何声响或看到任何异状。补货仅限店长指令，违者后果自负。】

不能进仓库。但顾客问的是球。顾客的需求……守则第六条：【尽力满足顾客的合理要求，提供周到的服务。】 什么是合理？一个湿透的、头颅扭转一百八十度的“少年”，询问一个可能藏在禁区的“球”，这要求算合理吗？

首接说“没看见”？如果球是关键，撒谎会不会触发别的？说“看见了”？可我没看见。而且，如果我声称看见了，他会不会立刻要求我拿出来？那就会指向仓库，指向我无法进入的禁区。

思考的齿轮在恐惧的锈蚀下嘎吱转动，几乎能闻到焦糊味。扮演。我还在扮演店员。一个面对古怪顾客询问、有些困惑但努力回忆的夜班实习生。

我让脸上肌肉放松，眉头稍稍蹙起，嘴唇抿了一下，眼神避开那倒转的瞳孔，落在货架某处虚空，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左手垂在身侧，食指的指甲抵住拇指指腹，用那一点刺痛维持清醒。

“球……” 我重复了一遍，不高，带着点值班太久后的疲惫沙哑，还有恰到好处的迟疑，“仓库……好像，好像有类似的东西？”

话出口的一下子，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我把“球”模糊成“类似的东西”，把“有”前面加上“好像”，把责任推给了不确定的记忆，也把地点明确指向了——仓库。

我没有回答看见或没看见。我给出了一个地点，同时暗示了障碍：我只是个店员，仓库的事，我不确定，而且那地方……我似乎不该进去。

倒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张咧开的、湿漉漉的嘴，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弧度。

但滴答的水声，停了。

不，不是完全停了。是变得……同步了。

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另外两个身影。高个子少年不知何时己经放下了那个捏瘪的薯片袋，贴在冷饮柜上的少年也离开了玻璃面。他们原本一个在货架那头，一个在冷饮柜旁，现在，却都以一种完全静止的姿态，面向着我这边。

然后，他们的脖子，也开始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缓慢的，僵硬的，似乎生锈的玩偶关节在被无形的手拧动。

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

三张倒转的脸。三双黑洞似的眼睛。湿透的头发倒垂，水珠沿着发梢，同时滴落。

滴答。

三张嘴，以几乎完全相同的频率开合，灌满水液的、溺水般的呜咽声重叠在一起，在空旷的便利店制造出诡异的回响：

“你……看见……我的球了吗？”

“你……看见……我的球了吗？”

“你……看见……我的球了吗？”

他们不再是各自独立行动的“顾客”。某种统一的意志，或者共同的执念，被我的回答——或者说，被“仓库”这个词——触发了。他们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将我围在收银台前这片不大的区域。空气里的湿冷加重，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几乎凝成实质，缠绕上来。

扮演不能停。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拍打着理智的堤坝，但我得站在堤坝上，还得挤出职业性的、略带歉意的笑容。嘴角向上提了提，不太自然，但足够了。我稍稍摊开双手，一个表示无奈和爱莫能助的小动作。

“按照规定，” 我尽量让平稳，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非补货时间，店员不能进入仓库。很抱歉，我……我现在没办法帮您确认。”

把矛盾抛回去。守则之间的冲突：要满足顾客，但不能违反禁令。我现在严格遵守了禁令，那么，顾客的“合理要求”因此无法满足，责任在谁？在规则本身？还是在提出这要求的“顾客”？

三个倒转的头颅，依旧静止。湿冷的视线黏在我身上。

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感再次模糊，只有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接着，最先提问的那个少年——头颅完全扭转的那个——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回身，而是整个躯干保持着面向货架的姿势，双脚却开始挪动。脚后跟擦着地面，拖出湿漉漉的水痕，方向是……店铺深处，通往后间和仓库的那条狭窄过道。